雕饰繁复的云纹乌木马车,稳稳停在肃穆的顾府朱门前。
顾书义率先掀帘步出,随行下人即刻上前,将紫檀踏凳稳妥架在车辕之下,垂首肃立,静待差遣。
待他立稳身形,墨清淮方才缓撩车帘。一袭素色青衣衬得他身姿清孤绝尘,眉目疏淡无波,步履从容不迫,徐徐自车厢走出。
二人并肩拾级登阶,巍峨沉肃的朱漆府门赫然在前,廊下灯笼次第高悬,暖沉光影铺落整条青石阶台。行至中段,顾书义驻足,压低声线,语气恳切郑重:“神医若能遂我心愿,顾某此生铭记厚恩,往后但凡有需,必倾力以赴。”
墨清淮微微颔首,语调平和淡然:“生死天命难测,公子不必寄予过望,我自当竭尽所能。”
此前在醉风楼雅间,顾书义始终对他心存疑虑,只觉此人故作高深、言语空泛。可二人闲谈之际,一旁那位行医半生的老者骤然双目大亮,脸上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愕之色。
老者语声微颤,压不住心底狂喜,躬身拱手,恭敬发问:“敢问阁下,可是墨姓?”
墨清淮眉梢轻轻一挑,眸底掠过一抹浅淡讶异。
他的名声虽广,但见过他,知他外貌的人并不多。能一眼将他认出的,寥寥无几。
倒不曾想今日竟在此处被人识出。
老者上前半步,眼底翻涌的追忆之色浓烈:“昔年云溪镇疫祸横行,全镇封禁,哀鸿遍野,死伤无数。彼时老夫恰巧入镇访友,不幸被困其中。眼见疫病肆虐、百药难施,束手无策之下,早已做好殒命的打算。”
他稍作停顿,目光灼灼凝着墨清淮,语气愈发恳切敬重:“万幸神医孤身涉险,闯绝境、入疫区,昼夜不休问诊施药,方才救下全镇无数苍生。”
“神医可还记得?当年你我曾有数面之缘。”老者微微前倾身子,轻声追问。
云溪镇病患万千、人流庞杂,墨清淮向来无心记人样貌,自然毫无印象。只看对方亦是医者,想来当年,应是在疫区相助照料病患的医群之一。
云溪镇疫祸,墨氏神医,顾书义寻访良医数载,怎会不知?先前他也曾数次派人遍寻此人踪迹,却始终一无所获。
经老者这番佐证,顾书义怔愣须臾,骤然幡然醒悟。
想起自己先前心存轻视、言语暗藏质疑,着实失礼冒犯,他脸颊瞬间涌上愧色,当即躬身长揖,诚恳致歉:“在下先前浅薄多疑,多有失礼,还望神医海涵。”
这般转变倒正中墨清淮下怀,倒也省去了多费口舌解释的功夫。顾书义身居高位、权柄在握,此刻借他的身份作为庇护,暗处那些欲动之人,短期内定然不敢轻举妄动。
心绪落定,墨清淮随顾书义抬步踏入顾府。
穿层层院落,过曲折回廊,二人终抵府中最僻静清幽的独院。值守下人连忙上前推开房门,垂首分立两侧。
刚踏入内室,一股沉郁厚重的药味扑面而来,沉闷得教人呼吸微滞。满屋素纱层层垂落,严丝合缝遮住内里床榻,朦胧帘影间,一道单薄孱弱的人影静静卧于榻上,气息微弱游丝,几近断绝。
一旁仆妇小心翼翼抬手,缓缓撩开垂坠的纱幔。
顾书义垂眸敛息,徐徐吐出一口浊气,缓步走到榻前,屈膝跪坐。他抬手,轻轻覆上那人枯瘦嶙峋、筋骨尽显的手腕,嗓音低沉温柔,轻唤:
“玉成……”
墨清淮眸光微顿,打量着眼前二人。
世人皆言顾府公子性情冷厉寡情,向来待人淡漠,不近人情,可眼下他对榻中人这般温柔缱绻、万般珍视,足以见得二人关系非同一般。
倒是没想到,顾书义竟好断袖之情。
他敛去眼底异色,不再多看,上前一步打破满室沉郁:“顾公子,容我先为他诊脉。”
顾书义猛然回神,慌忙松开手退至一旁,眸底忧惶浓重,声线紧绷:“劳烦神医,无论代价几何,务必救他。”
墨清淮颔首应下,移步床前,指尖轻搭在花玉成腕间。
指腹甫触脉象,他眸色微沉,复又抬手探向颈侧气脉。
脉象虚散无根,细若游丝,起落断续紊乱,分明是心脉衰败、油尽灯枯的濒死之相,宛若风中残烛,随时都会彻底熄灭。
身侧的顾书义心神绷至极致,指节死死攥至泛白,压不住满心慌乱,颤声追问:“如何?可有救治之法?”
榻上之人是先天心脉残缺、心气亏虚,幼时若悉心调养,尚可安稳度日。可经年拖延,先天旧疾彻底迸发,心气早已耗竭,寻常医术几乎回天乏术。
墨清淮收回指尖,并未即刻应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