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君臣有别(第1页)

沈怀瑾被一顶青布小轿抬进了撷芳殿。

从金銮殿出来的时候,雪下得正紧。那些雪粒子不再是轻飘飘地往下洒,而是被风裹着,成片成片地往人脸上扑,像是谁在天上打翻了一整缸的碎玉。引路的内侍缩着脖子,一路小跑,靴底在积雪上踩出急促的咯吱声,像是指甲刮在细砂上,听得人牙酸。

沈怀瑾坐在轿中,将身上那件湿了又干、干了又湿的狐裘裹紧了些。

他闭着眼,靠在微微晃动的轿壁上,袖中的手一直没松开过。那双手冷得像两块从井底捞出来的玉石,指尖因为方才在大殿上强行咽回咳嗽,到现在还微微发着颤。喉间那缕腥甜的气味似乎还黏在舌根,久久化不开。

他想起先帝。

先帝是个好人。或许不算个好皇帝,却的的确确是个好人。脾气软弱了些,耳根子软了些,宠幸了几个不该宠幸的人,下了几道不该下的诏。可先帝待他沈怀瑾,是真真挑不出半分错的。那年他才二十二岁,以新科状元之身入翰林院,旁人还在磨墨抄书的时候,先帝便已亲手将他提进了内阁,后来又一力擢他为相,将所有能给的信任都一股脑儿堆在了他身上。

那信任太重了。重得他这些年,没睡过一个整觉。

如今先帝去了。据说城破之时,先帝独自登上太和殿后的万寿山,面向南方的太庙拜了三拜,然后解下腰间玉带,挂在了那棵先太祖手植的古柏之上。是内侍先发现的,人早就没了气息,舌头伸出老长,眼睛却没合上,直直地瞪着宫城的方向。

沈怀瑾听说这件事的时候,刚被押入金銮殿。他只觉心口像被人用锤子狠狠砸了一下,面上却半点颜色没变。这些年,他最擅长的,就是往脸上挂一张没人能看透的面具。

“相爷,到了。”

轿帘被挑开,冷风夹着雪沫子直灌进来,沈怀瑾克制地吸了一口气,睁开眼。

撷芳殿。

他自然是知道这地方的。大楚旧制,撷芳殿是东宫附属殿阁,历来给太子最亲近的伴读或侍讲居住。先帝早年也曾有过几位太子,都夭折得早,后来索性不再册立,这撷芳殿便空了下来,只留了几个洒扫的宫人守着。沈怀瑾从前偶尔路过,总会不自觉地多看一眼。那殿前植着一片紫竹,即便隆冬也不凋,风过时沙沙作响,像极了他江南老宅后院的那丛。

他从未想过,有朝一日,自己会住进去。

殿内倒是暖和的。

地龙烧得极旺,甫一进门,便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,顺着他的袖口、领口、衣摆的缝隙往里钻。那种暖意来得太急太猛,反倒让沈怀瑾浑身不适。他站在门槛内,只觉自己像是一块被从冰窖里骤然扔进了蒸笼的冷玉,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水珠,里面却还是寒的。

“相爷,里间已经收拾妥当了。热水、炭盆、换洗衣物都在,陛下吩咐了,要奴婢们好生伺候着,不得有半分差池。”

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内侍,生得白净圆润,一笑眼睛便眯成两条缝,瞧着倒不惹人厌。沈怀瑾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轻轻点了点头。

内侍犹豫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陛下还说,相爷若是有什么想吃的、想要的,尽管开口。殿中一应供应,都照着从前的份例来,只多不少。”

沈怀瑾的唇角,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
照着从前的份例。这算什么?施恩,还是讽刺?他一个阶下囚,倒比在朝为相时还有脸面了。

“有劳。”他到底还是开了口,声音疏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
内侍识趣地退下了。

殿中便只剩了他一个人。沈怀瑾在门边站了片刻,才慢慢往里去。他的脚步极轻,踩在厚厚的绒毯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可每走一步,膝盖弯里便钻心地疼。方才在殿上,那些兵士的一记刀背敲得不轻,这会儿那处只怕已经青紫了一片。

他走到里间,果然见屏风后热气氤氲,一只柏木浴桶里盛着大半桶水,水面上还飘着几片干花瓣。旁边矮几上放着一叠崭新的衣物,从里到外,一应俱全,料子极好,是上贡的云锦。沈怀瑾伸手摸了一下,触感柔滑冰凉,像少女的肌肤。

他忽然觉得倦极了。

从昨日城破到今日面圣,整整两日两夜,他不曾合过眼,不曾进过食,只靠着几分残存的意志强撑。此刻一旦松懈下来,浑身的力气便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般,连抬一抬手指都觉得费劲。他扶着屏风,缓缓地在旁边的圈椅上坐下来。

这一坐,便再也起不来了。

他将头微微后仰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眼前却不受控制地,又浮起萧迢的面容来。

他说,自那年长街见你,到今天,整整五年。

五年。

沈怀瑾的胸口,又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。他当然记得那人打马过长街的模样。玄色骑装,乌鞘长剑,少年意气,鲜衣怒马。那一刻他隔着一层白纱望过去,心里其实动了一下。只是一下,像是风吹皱一池春水,转瞬便平复了。他当时以为是错觉,也许是那日梅子酒饮得急了些,又也许是春光太盛晃了眼。

后来他刻意不去想。再后来,朝中传来晋王在北境拥兵自重的消息,他便更不愿去想了。那个人,终究是敌非友,是将来某一天会兵临城下的逆臣。他不能让自己对一个逆臣,存着那样荒唐的、不足为外人道的念头。

他以为自己瞒得很好。却原来,真正瞒得好的,是另一个人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殿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雪仍在下,落在紫竹丛中,积得厚了,偶尔有一小团从叶尖滑落,闷闷地砸在窗台上,发出极轻极轻的“噗”声,像猫儿的肉垫踩在地上。

沈怀瑾倦极,竟这样靠着椅背,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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