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昉翊牵着阿福从荣家主宅的侧门出来,沿着那条走了上千遍的石板路慢跑上山。这是荣昉翊雷打不动的遛狗路线:从主宅出发,沿半山步道走到观景台,在观景台让阿福跑两圈,原路折返,全程大约四十分钟。
阿福走在前面,牵引绳在荣昉翊手里松松地握着,步伐轻快有力,金色的皮毛在夕阳下像一匹流动的绸缎。它时不时停下来嗅一嗅路边的灌木,尾巴保持匀速摇摆。一只蓝尾石龙子从石板缝里窜出来,阿福立刻竖起耳朵,做出一个标准的猎犬警戒姿态,发现那东西跑得太快,又放弃了,甩了甩头继续往前走。
走上坡道拐角处的时候,阿福忽然停下了脚步。耳朵高高竖起,鼻孔快速翕动,尾巴从匀速摇摆变成了高速螺旋,整只狗的状态从“散步模式”瞬间切换到了“发现目标模式”。
荣昉翊顺着它的视线方向看过去,前方大约三十米的步道拐角处,一片鸡蛋花树投下的阴影里,有一个人正在弯腰捡什么东西。那人直起身的时候,低马尾在夕阳里晃过一个弧度,棉麻白衬衫被山风吹得贴在身上,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半透明塑料袋,隐约可以看到里面是速食饭团和一瓶牛奶。
在温舒桐身后雾海港的海面正在褪去最后一层金色,远处的雾港写字楼群陆续亮起了灯火,像有人在天际线上按下了星星点点的开关。
荣昉翊微微眯起眼睛,仔细辨认了几秒那沐浴在夕阳里的轮廓,下一秒就清晰地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而在他身侧牵引着的金毛阿福,也几乎在同一瞬间竖起了耳朵,绷紧了牵引绳,同样准确地认出了那个身影。
“阿——”
福字还没出口,牵引绳已经从荣昉翊手里脱了出去。四岁的金毛寻回犬以堪比狩猎犬的爆发力冲了出去,爪子在石板路上刨出急促的哒哒声,牵引绳拖在身后像一道黑色的闪电,整只狗化作一道金色的残影,在夕阳里划出笔直的轨迹。路边灌木丛里的麻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起,石龙子迅速钻回石板缝里。荣昉翊拔腿就追,乐福鞋在石板路上踩出急促的节奏。
今天下午温晞桐临时加了一台种植牙手术,错过了医院食堂的晚餐时间。她一边走一边想着事情,一团金黄色的东西从前方朝她猛扑过来。四十多斤的金毛犬腾空跃起,前爪精准地搭上她的肩膀,湿漉漉的舌头热情地舔过她的整个左边脸颊。
巨大的冲击力撞得温晞桐倒退两步,帆布鞋后跟磕在了石板路的缝隙上。她手里拎着的便利店塑料袋脱手飞出,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,饭团、牛奶和纸巾全都散落在地上。温晞桐下意识伸手扶住旁边的鸡蛋花树干,脚踝稍稍崴了一下,总算是稳住了身形。
温热粗糙的触感顺着皮肤漫开,带着金毛独有的、晒过太阳的青草气息,猝不及防撞得温晞桐的心跳漏了半拍。
“哎呀——”
等看清眼前那张毛茸茸的金色大脸,看清那双写满了“终于找到你了”的黑色眼睛,温晞桐本来要说出口的那句“咩事”化成了一个憋不住的笑。
“等阵、等阵!”
阿福从温晞桐身上跳下来,开始绕着她的腿以最高速度转圈,每转一圈就用身体蹭她一次。牵引绳被它拖在地上,金属扣环刮过石板路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。便利店袋子里的饭团滚到路边,停在三角梅丛下面;牛奶盒滚了两圈被石板缝卡住;纸巾散开来,被风吹走了两张。荣昉翊赶到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。
“阿福,松口。”
刚一路快步赶过来的荣昉翊,见状几乎没有半分停顿,立即开口出声喊道。
阿福纹丝不动,不仅纹丝不动,反而往前一挣。牵引绳在荣昉翊手里滑了两寸,他下意识握紧了,阿福的爆发力超出了他的预期,绳子从指缝间擦过去。阿福用前爪抱住温晞桐的小腿,熟练流畅地翻身躺倒,四条腿朝天露出了肚皮,温晞桐被它这一套组合拳直接按得蹲了下来。
“你……”
温晞桐低头看着地上那团金灿灿的、四脚朝天的、露出柔软肚皮的金毛,语言功能停了两秒。
“你系金毛定系考拉?”
阿福用一声满足的哼哼回答了她,那个声音是从胸腔最深处发出来的。温晞桐蹲下来,开始揉阿福的肚子。手指在金色的狗毛里灵活地画着圈,从胸口挠到腹部,从腹部绕到肋骨侧面,再回到胸口。偶尔用指尖轻轻抓一下阿福腋下的软肉,金毛立刻发出一声高八度的、完全不像一只威风猎犬会发出的尖细哼唧声。
“你钟意呢度?”
温晞桐挠了一下阿福的左侧腋下,阿福的左后腿开始不受控制地蹬空气。
“仲有呢度?”
温晞桐换成右侧,阿福的右后腿加入了蹬空气的行列,尾巴在地上扫得落叶纷飞。荣昉翊站在一旁,牵引绳垂在手里。夕阳在他身后落下,把他整个人笼在阴影里,脸上的表情被暮色模糊了一半。
荣昉翊清了清嗓子:“佢一般唔会扑人。”
温晞桐抬头,她的手指还停在阿福的腹部最柔软的位置,金毛用前爪轻轻抱住她的手腕不让她把手抽走。她的左边脸颊上还残留着被阿福舔过的痕迹,淡淡的红印从颧骨延伸到下巴边缘,几缕碎发被口水粘在脸颊上。
“可能系闻到我身上嘅味道?”
温晞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,鼻尖动了动,似乎在确认。阿福翻了个身,把头枕在她膝盖上。那颗毛茸茸的金色大脑袋沉沉地压在她的膝盖骨上,体温比人类高,隔着棉麻阔腿裤的布料传过来,温热而沉实。它满足地叹了一口从胸腔深处升上来,经过喉管,在鼻腔里化成一声悠长的、软绵绵的呼噜。眼睛半闭半睁,睫毛垂下来,尾巴尖还在轻轻扫着地面。
荣昉翊盯着她的手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,没有任何美甲或首饰。手指灵活地在阿福的肚子上画圈,力度不大不小,节奏不快不慢。
此刻在夕阳下,它们显得柔软而温暖。指尖在金色的狗毛里穿行,指节因为反复洗手而略微干燥,触感似乎很轻很软,轻到阿福舒服得闭上了眼睛。
荣昉翊移开目光,视线落在远处海面上那艘正在缓缓驶过雾海港的天星小轮上。小轮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,在暮色中像一串浮在水面上的橙色星星。他没有看手表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下颌微微收紧,颧骨的阴影在侧脸拉得很长。握着牵引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,又松开。
“差唔多就得啦。”
荣昉翊语气有些生硬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弯腰去拉阿福的项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