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晓之以理(第1页)

第二日一整天,国子监里都风平浪静,苏青枣没有因为要去说服祖父而费尽心思投其所好,也没有去拉拢那些近亲远戚好增加助力。总之,在夏旭看来,苏青枣和昨天、前天,和除了答应救他那天之外的每一天都一模一样。

散学后,夏旭专门等在国子学馆门外,如果苏青枣要他帮什么忙,他一定不会推辞。但是苏青枣什么也没说,淡淡看了他一眼,再翩然离去。她不做承诺,只说自己会尽力。

苏青枣想的不算复杂,说服一个目的明确的人,无非晓之以理、动之以情,再看顽固程度,胁之以把柄,软硬并施,也就差不多了。

她亦想得很开,一时冲动夸下海口,也绝不后悔,安慰自己一句“尽人事,听天命”,仍旧端着一副悠悠闲闲的样子。

相府的景色在春天尤为奢华,苏青枣沉默地坐在折柳亭上,欣赏那些葱茏花木、玉砌雕栏。她微仰着头,看天空由蓝变灰,由亮变暗,直等到夜幕降临,倦鸟归巢,她才起身去往中庭。

此时春寒已退,空气显得有些闷热,道路寂静无声,苏青枣提着一盏灯笼走在廊庑间,淡黄色的烛光将扶栏上的琉璃一片一片照亮,清晰地映出她的路线,随着天光隐去,好像她正从光明走向黑暗之中。

黑暗尽头,是一间祖屋,比其他地方暗上许多,这里的灵魂需要沉寂与安息。

那些排列在墙壁上的灵位、悬挂在阴影里的先祖画像,苏青枣在很小的时候,曾经仔细看过。每一个名字、每一张画像都代表着一段辉煌和功绩。站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,即使灯火昏暗,也能体会到昭昭浩然之正气。

苏青枣将灯笼靠在门外,然后跨进门槛点香,跪在团蒲上恭恭敬敬地给祖先牌位磕了个头。

苏木荣负手站在灵位前,他知道苏青枣来了,静静地等她祭拜完之后,才开口道:“如非必要,你是不愿来这里的。”

“父侯灵位未刻一字,我何必祭拜。”苏青枣站起身,轻声道,“祖父,夜已深,孙儿扶您回房吧。”

“在你见过皇帝之后,难道还能这样心平气和地跟老夫聊家常?”苏木荣转过身看向苏青枣,和蔼的语气骤然一变,笃定道:“你要做皇帝的说客。”

苏青枣却道:“他不需要我做说客。他们要您的兵权,而我则要掌握自己的命运。祖父,我找到了想要活下去的理由,所以才去见皇帝,希望您二位能达成我的愿望。”

“你的愿望?小枣子,你从不向我要求什么,如今却去求皇帝?”苏木荣似乎有些不满,他的声音十分沉重,带着浓浓的呼吸声。

苏青枣的语气很平淡、很轻柔,像吟一首山水小诗一样,“我现在正是来恳求您,祖父。如果您愿意放弃兵权,解甲归田,颐养天年,我的愿望就能轻松实现。”

苏木荣微微倾身,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一下子显在背光处,面容沧桑,却矍铄如旧。他眼神坚定地看着苏青枣,用了上扬的问句:“我若不愿?”

苏青枣垂了垂眼睫,似是惋惜,“那便要孙儿多费一番口舌了。”

苏木荣双眼微眯,视线却渐渐放远。他看向何处苏青枣是不知道的,她也从不去猜测别人的心理。可苏木荣终是说:“你不必费劲,我不会答应。你的愿望,待我事成之后,自可替你做主。”

“恐怕不能,祖父。”苏青枣道。她现在想起那个人,心底的绝望竟然大于希望,那份无望的悲凉情绪竟盖过一切,使原本平坦的草地静湖变作一片枯野荒原。

苏木荣疑惑于苏青枣的断定,但他还没来得及问,苏青枣便发出一声喟叹。这极轻的叹息,竟叹出一阵风来,把灵位前的蜡烛忽然吹灭。

苏木荣一惊,连跨几步去将蜡烛点燃,手掌微拢以遮挡夜风。他护着风中烛火,就像在护着岌岌可危的家族。烛火明明灭灭,终究如一颗暗星,黯淡地悬在了夜幕上。他干枯的手慢慢垂下,他的脸上,皱纹已掩盖悲伤。

苏青枣才道:“祖父,您的儿子、孙子,我的叔父、兄弟,每一个刻在牌位上的名字都是百姓心中的英雄,朝廷的忠臣良将。您不能让他们死后还背上骂名。”

苏木荣眉头紧皱,眼底精光闪现,忽明忽暗。他侧首道:“老夫若开国立朝,他们怎会有骂名?”

“窃国之罪,怎不是骂名?您敢说,您心中不曾怨骂过夏氏皇族吗?”

苏木荣愣住,表情几变,忽又转过身去,将面目笼在烛火的阴影中,沉痛而愤声道:“这江山本就不该姓夏!”

苏青枣浑身一震,二人已将忌讳摆上台面。

当年夏氏举兵本就打的“清君侧”的旗号,后来取而代之,重建王朝,令前朝旧臣敢怒不敢言。而苏氏世代忠贞,老人犹在,至今不肯忘却旧主。

当年的事,并没有过去多久。

苏青枣不知过去,只见眼前。她道:“祖父,这江山不该姓夏,却更不该姓苏啊!我苏氏世代有忠诚之名,无论侍奉的是旧主还是新君,都从无背叛。如今治世清明,您若起兵造反,苏氏一门势必被扣上乱臣贼子的帽子。难道要以活人的罪过,令死去的人受到牵连吗?还是说,您现在是在否定他们的忠贞?那么您连他们死去的意义也否定了。”

“我在为他们鸣冤!我在替他们不值!”苏木荣怒极,挥舞着双手指责那远在天边的九五至尊。他猛地转过身来,表情愤怒而狰狞。苏青枣一个晃神,竟从他背后无尽的黑暗中,看到了数十张怒目而视的脸孔。

那些面孔,被黑暗侵蚀,轮廓模糊不清,却无一不带着和苏木荣一模一样的狰狞表情。仿佛先祖的灵魂从墙壁上的画幕里走出来,附和着苏木荣,对苏青枣这个不肖子孙发泄怒火。

苏青枣闭了闭眼,将幻象抛开,仍继续说道:“您若执迷不悟,才是在为先辈们制造冤屈。他们甘为新君扑汤蹈火,莫非猜不到今日结局?他们莫非不知鸟尽弓藏的道理?”

苏青枣已坚定信念,这些话说给苏木荣听,也说给将要成为一个“忠臣”的自己听。

“您一手教出来的后辈儿孙,哪一个不是聪敏果敢。他们熟读兵法史书——功高震主乃祸,前车之鉴屡屡。可他们明知如此,仍奋不顾身,奔赴沙场建功立业。他们有哪一个因为害怕丢了性命而临阵脱逃?有哪一个因为担心祸及九族而放弃效忠?”

苏青枣进而劝道:“祖父,功高震主不是错,倚老卖老、侍功挟主才是错。”

苏木荣双肩一震,眼中精光明明灭灭,好似灵位前颜色璀璨又不得不随风摇晃的烛火一般。

苏青枣终于迈出了一小步,轻轻地、却又急促地,她怀着恳切的愿望,说:“祖父,皇帝忌惮的不是我苏家盖世功名,而是您翻手云覆手雨的滔天权力,要的也不是我苏家九族性命,而是您已无权带领的军队。祖父,您放弃吧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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