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胡子只当耳旁风,摆摆手自去舀第二碗老鸭汤。三人一道吃了午饭,大胡子只说已找好木匠在楼子里修缮,不需苏青枣操心。苏青枣谢过好友,与苍延出门,却在街角碰到正啃着烤鸡的寒鸦。
苏青枣立马将人喊住,问道:“你又出来偷吃,怎么不帮桃子逮老鼠去?”
寒鸦默默啃完鸡腿,疑惑道:“逮什么老鼠?”
“桃子未与你讲么?库房里钻了几只老鼠进去,扰的她心烦。我那里面还有许多名贵字画,你早些替她把老鼠逮住,免得把字画啃缺了。”苏青枣说完,又道:“对了,可巧!我有件事要麻烦你。鸿途客栈里头住了个满嘴胡言的道士,你去帮我盯着他,每日来报。”
寒鸦满脸疑惑,倒也应下,翻个跟斗上了别家院墙,于层层叠瓦间几个起落便不见了。
苍延漠然道:“你信那道士的话?”
苏青枣只有苦笑:“总不能让他四处宣扬。”
秋风忽起,将天上光芒大盛的太阳吹冷,扯过的阴云瞬息间又遮蔽了半边天空。苏青枣回府小睡半个时辰,总也睡不踏实,起来后在书房里练字,墨香氤氲,蒙头盖脸,更叫人心烦意乱。挨到傍晚,终等到寒鸦回来,得知那道士老老实实地在客栈里吃饭睡觉,半句不该说的话也没说,苏青枣才稍微安心。
又几日,苏青枣从鸿途客栈门前路过,隔着车帘见那道士在客栈对面摆了个挂摊,起先无人光顾,后来竟是陆陆续续去了些百姓,不知在求什么。
再两日,苏青枣发现已有穿锦袍束带的商人找那道士算卦,藏在附近偷听的却是些富贵人家的小厮和丫鬟,其中还有个眼熟的小跑堂,竟是千山醉大胡子手下。
没多久,大胡子便找到苏青枣将那道士骂了一通,说那道士算卦好的不灵坏的灵,成天祸害人。
虽未听得那道士再说谬言,苏青枣心底却愈将发冷,择了个假期,没知会苍延,独自坐车去了辅国寺。
辅国寺仍旧香火鼎盛,坦途大道信徒趋拜,金瓦红墙衬着后山莽林,气势雄浑。
苏青枣令车夫将马车停在寺外,自己随着人潮进入大雄宝殿。她不拜释迦牟尼,而是步入后殿,寻到一处佛堂,燃香叩首,静静跪了地藏王菩萨。
她跪了许久,久到尘世远离、诸形俱灭、万法空明,佛堂外的一切都已如泡影消散,万籁俱静之中走来一位袈裟老僧。
老僧在佛下敲着木鱼,一声一声,扣在人心弦之上。
苏青枣睁眼,仰望菩萨金身法眼,茫然问道:“世上可真有轮回?”
老僧不语。
苏青枣问:“大师可见过死后世界?”
老僧亦不语。
苏青枣又问:“前日偶遇一道士,他说我乃异星降世,将引战火,天地不容。大师是否觉得,应将我架在火刑之上,焚烧祛除?”
老僧木鱼声停,微微转眼,看向苏青枣。他叹息道:“阿弥陀佛。草木兴衰,岂因一人而起?寒来暑往故也。兴盛衰败,岂由一人左右?天道循环故也。”
苏青枣笑道:“大师出家前定然是有大韬略的人。”
老僧也笑了,一张橘子皮似的老脸笑起来格外和蔼,他慈祥地看着苏青枣说:“吾省老友近来可好?”
苏青枣起身,双手合十对老僧道:“老师近况不错,虽生了我的气,得我哄骗一番,又吃得好睡得香,得证大道不远矣。”又笑问:“空衍大师近来可好?”
老僧笑道:“贫僧也好。昨日给徐相国麟儿看相,也是个‘生而带福,帝星照护’的富贵好命,我朝福星济济,实乃幸事,就算有战祸,须臾即息矣。”
苏青枣忍不住道:“大师还是换个词儿罢,若以后人长大了,遇到一群帝星照护的命格,可要怨您了。”
老僧咧嘴笑了两声,又不言不语地敲起木鱼来。
苏青枣朝他合十一拜,静默退出。她心里的坎儿已过,却不能就此揭过,只因她自己知道那一句“异星降”是真真正正的批命之语,而这命批的,无比正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