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青枣看着夏愫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,担忧之余又不禁恼怒,她突然就体会到了夏愫以前对她的“怒其不争”,如今倒真真是风水轮流转。
但友谊,不也正是如此么。
苏青枣定下心来,便攥紧了拳头,对夏愫说:“愫姐,你曾帮我那么多,这一次,既然你不管,那么我去管!这些个疯道士,休想在京城为所欲为!”她说罢,蓦然起身,竟连个招呼也不打,径自走出了殿门。
夏愫茫然,一下子忘了将人喊住,眼睁睁地看着苏青枣的身影消失于珠帘之后。那粒粒珍珠轻轻敲着,清脆悦耳,胜过琴筝。
夏愫忽然愉悦地笑了起来。
她笑,因为她知道苏青枣绝对不忍心拿这种事烦扰她。
她笑,因为她知道苏青枣会替她将事情办好,而她什么也无需去管,苏青枣来此告知,无非就是要她在涉及之处开个方便之门罢了。
夏愫好笑地摇摇头,为自己这么了解一个朋友而感到自豪,也为这个朋友一时聪颖一时糊涂而感到无奈——无奈却很高兴。
她喊了瑶荷进来,吩咐几句,令下面人暗中给苏青枣行个方便,着人看顾,其他的不必管。瑶荷领命而去。
那厢苏青枣气冲冲从朝阳宫出来,埋头一路快走,出了树林,瞧见苍延规规矩矩地立在赤岩拱桥那头等她。初秋金光温煦,透过染黄的树叶落到那袭墨衣之上,仿佛金粉漫洒,不经意间将那一角风景缀成一幅画。
红桥,黄叶,金光,卫士。
苏青枣突然就放松下来,脚步轻快地走了过去。
她头一次这么迫不及待地走向苍延,带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慌乱,这慌乱来的突然,去的也突然,却叫苍延捕捉个正着。
苍延静静地看着她走到面前来,当先问道:“发生何事?”
苏青枣似没想到苍延会发问,直愣了一瞬,才露出个释然的笑:“是我想错了。”她回头望了望红桥那边的树林,来路掩隐其间,已看不到尽头。
“先出宫吧,回去与你细说。”苏青枣道。
苍延不再问。二人立刻往宫墙外走,路上遇到夏旭匆忙入宫,各自心不在焉地打了招呼,便即刻相辞。
出了皇宫,苏青枣拉着苍延去看新修整的酒楼,里面已初具规模,再仔细雕刻一番,便可开门营业。京城里已传遍八月十五厨神大比之事,苏青枣擢拔上来管理酒楼的新管事也选定嘉宾,亲自上门送了帖子、得了答复。一应事务,按部就班,井井有条。
该是高兴的光景,苏青枣却仍自闷闷不乐。晚膳后,将苍延和寒鸦召至书房,三人关上门细细详谈。
书架四角所有的铜枝灯台都已点燃,书案上的墨已研得浓稠,宣纸一张一张铺好,竹笔蘸饱了墨汁搁在笔架之上。
苏青枣坐主位,扣着扶手十分忧恼,她看了苍延好几眼,虽不明显,寒鸦和苍延却都已感觉到。
好半晌,苏青枣下了决心,也不管苍延会如何看待自己,直言道:“我本打算借着当年恶道士的风,请愫姐出面将这疯道士赶出京城,可今日看愫姐对此浑不在意,竟已然释怀,恐怕只会睁只眼闭只眼,别的却一点也不会做了。”
寒鸦坐下首,茶是热的,他一点没喝。只问:“你要将那道士赶出京城?”
苏青枣望向他,一双眼里坚定无疑,答道:“不错。凭私而论,他今日能断我是灾星,明日便能断他人是祸根。我可不想出现当年愫姐那般凄惨的光景。”她抿了抿唇,不忍再提,转言道:“别的我也不多说,你们当知三人成虎,我决不能让他一人之疯言祸乱我的名声。这和李莫贤造的谣言不能相提并论。李莫贤我能不管,但这个疯道士,必须尽快赶出去。”
寒鸦点了头,立马问:“我们如何做?首先,我们得出师有名。若叫人知晓我们无故对付那疯道士,定有好事者追根究底,岂不是令他的疯言疯语传播得更厉害?”
苏青枣皱了眉,道:“所以如果是愫姐出手,那便是嫌恶道士胡言乱语,新仇旧恨,名正言顺。可现在愫姐不管,夏旭也忙的不见人影,我们只能自己来。”
寒鸦眼珠子转了几圈,忙道:“闵王妃与大公主关系不错,她或许可以代替大公主出手?”
苏青枣摇头,“闵王妃只是爱凑热闹,不至于替愫姐做事,其他人也不敢动这个手,都怕晦气。况且,此事交给别人去做,我也不放心。”她叹了口气,看向面前二人,歉疚道:“寒鸦,苍延,这回连累你们。”
寒鸦立刻摆手表示不在意,然后十分积极地出点子,竟还和苍延讨论起暗卫队的杀人手法。
苏青枣赶忙叫停,“我是叫你把人赶出京城,没叫你杀人!”
寒鸦满脸不赞同,竟反过来劝道:“留活口,便留了一处破绽。若以后被有心人利用,你可就倒大霉了!”
苍延此时也给出了他的反应:他点了一下头,望着苏青枣的目光蓦然变得犀利起来。
苏青枣被那目光慑了一瞬,不禁沉默,烛火映在她脸上的光忽明忽暗,好像此刻她脑海中的挣扎一般。半晌后,苏青枣终是叹道:“何必多造杀戮、徒添冤孽,那道士并非十恶不赦,没必要赶尽杀绝吧?更何况,空衍大师还算过我是‘帝星护佑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’的命格呢。如今佛法当道,容不得一帮道士在那儿瞎蹦跶。”
苏青枣再道:“将那道士逼至绝境,令他来我府上求助,你们再派人出面,提及京中人对道士多有避讳之意,给他一些盘缠,让他出城谋生,务必令他对我苏府感恩戴德,不能叫他看出端倪。他理应想不到,是我灭他,也是我救他,不至于以后在背后捅刀子。”
话已至此,寒鸦不再劝,自与苍延商量对策。毕竟这种阴暗事,还是他们暗卫做的娴熟。约莫一炷香时间,二人已商量出详尽计策,一一分领,自去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