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可怜见!当苏青枣见到失魂落魄、生无可恋的夏旭时,是怎样一副吃惊的表情!
只见夏旭衣衫不整,顶着一双朦胧醉眼,拎来三坛老酒,自顾自往湖边一坐,仰头就灌下两大口,喝一口吐一口。苏青枣赶忙挨过去,凑至夏旭面目前观了两眼,道:“这可是奇闻!素来心宽体胖的三皇子竟做了一次酒鬼!”
苍延也往夏旭另一边坐了,轻轻几瞥,便下断言:“宿醉不醒。”
苏青枣啧啧两声,想夏旭上一回喝这么多酒还是在大皇子首次剿匪凯旋的庆功宴上,不过那时是把酒言欢不醉不归,这会儿却明显是借酒浇愁了。她环顾四周,望见湖边右侧的折柳亭中置着软榻,便去亭子里取了件宽大的薄毯,苍延和她一起把毯子铺在夏旭身后的草地上,一左一右在夏旭两边坐了。
夏旭早已迷迷瞪瞪,不停地灌着酒。他一手拄着坛子,忽然就嚎了起来:“天妒英才!天妒我英才啊!”他大袖一抹,满脸酡红,旁若无人地大啸道:“苍天噫——当此神童!三岁文!七岁武!虚十出口成章,十又三猎虎箍豹,韶华皆付圣贤人!嗝——”
他突然打了个酒嗝,紧接着又打了老长的一串儿,酒气熏天,直把湖面上留有几分苍翠的荷叶给熏晕了几片。
苏青枣忍不住斜视于他,将脸转向另一边,努力呼吸些新鲜空气。
她瞧得满目秋色金黄,碧水深潭,鼻子里却闻着乱糟糟的酒味儿。点了点搁在自个儿面前的酒坛子,苏青枣犹豫片刻,又伸出手将封泥解开,把酒坛推到了夏旭那边。
夏旭瞥眼瞧见,十分清明似的,竟一下子抱起酒坛,往苏青枣怀里一塞,瞪眼道:“这可是我父皇珍藏的好酒,好……好酒……”他没说到五个字,眼神便已发直,呆愣愣地又转过身去抱另一个酒坛,往苍延怀里推去:“我知道枣子你藏了几坛更好的酒,用作嫁妆太浪费了!何不拿出来给我尝、尝尝……”
苏青枣心里一个咯噔,直觉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。
果然就听夏旭呢喃道:“反正你也嫁不出去……”而后,他竟歪歪斜斜站起身,不知如何选了个方向,摇晃着走过去,半路上转个圈儿,又拐向了另一边。
苏青枣回过头来,无奈得很,对苍延道:“我头一次见他这样,真不知该怎么劝。”
苍延望了望那走远的身影,淡然道:“他忍得太久,是该发泄一通。”
“用这种方式?”苏青枣掂了掂手中酒坛,并不赞同。
苍延低头看向自己怀抱中的酒坛,道:“酒可消愁,酒可解忧。”说罢,他竟仰起脖子结结实实地灌了一口。
苏青枣问:“你也有忧愁?”
苍延答:“何人无忧?”
“可是为前程?”
苏青枣这么一问,苍延便有些发愣。他看向一旁席地而坐的女子,没有回答。
苏青枣却是笑了,说道:“以你的魅力,定不必为女子私情而烦恼;一身才华,也不必为钱财忧心。那么便是为锦绣前程而迷茫了。你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,将来又会成为一个什么身份的人。”
苏青枣顿了顿,诚恳说道:“你有没有想过,不做暗卫,而是走到外面来。我知晓陛下不会轻易放人,但是如果你有自己想做的事情,我可以去和陛下谈一谈。这一点你尽可相信我,我既然说了这话,就一定能做到的。”
苍延看着一脸认真的苏青枣,久久不语。半晌他摇了摇头,却道:“你也有烦恼。”
“自然。”苏青枣仍自笑道:“我担忧的是……”她忽然间说不下去了。因为她发现自己真正忧心的只是一样东西,一样她没有方法没有信心获得的东西。
李莫贤的仇恨?他若怨恨便等他来报复。生死苦痛有何可惧?所以不必害怕。
常昭仪的记恨?她要找茬便任她施为。非亲非故何须理会?所以不必介怀。
那庙堂之上的地位富贵?她生来身份尊崇,无需如平常人一样追求功名利禄,更是不必济济经营。
唯独一样,苏青枣因之而辗转反侧、食语不专,因之而深陷俗务、左右逢源。
她看着苍延,看他看着自己,于那熟悉的脸上感受到侵入心脾的冰冷与无望。他明明离她这么近,为何她觉得自己连伸出手碰他一下的力气都没有?她怕一经触碰,便如飞蛾扑火,落得一个烧成灰烬的下场。
而烛火,可会给予那惨死的飞蛾一丝记忆与怜悯?
苏青枣侧过头,举起手中酒坛,狠狠灌了一口。酒气罩面,浓沉压抑,催使心底生出一股不甘的反抗。
咽下醇酒,茫然睁眼,望着碧玉般的湖水,她几乎就要对身边这个人脱口说出心底的无力和恐惧。她想要把自己的秘密和迷茫告诉苍延,告诉他那些她可以轻易得到的东西,还有那些她穷尽一切也无法达成的愿望。
她想告诉他,她和他一模一样,对自己的未来充满着同样的不安;她喜欢他,也只能给予他名为“喜欢”的情感,其余任何,她都没办法给再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