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祀河神的吉日到了,河滨筑高台,帷帐绯红,雨淅淅沥沥地下,将帐布打湿,那泅湿的红,愈发艳丽。她们双双静坐帐中,俯视着叩拜的众生。
雀儿的父母立于阶下,不敢啼哭,只有雀儿不朝这边看时,才垂首悄悄擦掉眼泪。
周覆水的舅母舅舅也来了,只是远远站在人群边缘,瞧不出神情。
巫祝身披彩衣,携一众弟子,立在高台两侧,手持香烛符箓,口中念念祝祷。她听不懂,无悲无喜地望着这一切。
接着,当巫祝最后一声落下,乡里的百姓转身俯身跪拜长河,模样虔诚。
雨连绵不绝地下,此刻,却小了些许。
是上天垂怜她吗?
她盯着雨出神地想。
不,也许是河神即将吃掉她们的喜悦。
她们坐的是木、芦苇扎成的浮床,上面盖着红布。满眼的红,就像十里红妆出嫁一样。
有几个壮丁抬起了她们坐着的浮床,抬着她们往河滩走去。浮床下的木和芦苇被雨水浸得发潮,粗粝的木刺隔着红布磨着掌心。
河畔一片死寂,寒凉的河水泛着浑浊的暗青色,裹挟着细碎的浪沫,无声拍打着湿滑的岸滩。岸边密密麻麻站着村落里的人,所有人都保持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肃穆,没有哭喊,没有劝阻,只有低低的、含混不清的祷念声,混着河风,在空气里沉沉盘旋。
雀儿起先觉得有意思,觉得自己像富贵人家的大小姐,尝到了被人抬着走的滋味。
只是,愈靠近河岸,离人群越近,愈看得清每个人脸上的神情。
她呆住了。
一抬头,猛地对上了周覆水那双含着麻木和平静的眼睛,犹如爹娘捕捞上来濒死的鱼。
雀儿看到对方的嘴一张一合,悄无声息地吐出了两个字。
下一瞬,在领头人的一声低喝里,数只手同时发力,猛地将浮床狠狠推入河中。
浮床重重撞破水面,激起一圈冷冽的水花,顺着湍急的暗流,一路晃晃悠悠漂向河心。水流越来越急,冰冷的河水顺着船沿缝隙一点点漫入,她们的锦衣被打湿,贴着身体,风一吹,寒得刺骨。
木船在浪涛间轻轻颠簸、倾斜。岸边的人静静伫立凝望,眼睁睁看着船身渐渐下沉,最终彻底没入翻涌的河水之中,二人的身影随之被吞没。
然而,人群中忽地发出一声惊呼。
浑浊的河水里,忽地冒出红色的影,离河岸愈来愈近,像是被河水的暗流裹挟着冲上来的。
是雀儿!
雀儿的父母不顾旁人的劝阻,惊喜地冲到岸边,探了探她的鼻息,还活着。劫后余生的喜悦让他们又哭又笑。
“河神大人显灵了!”
“河神大人显灵了!”
雀儿的父母对着河滩长跪磕头,身后其他人也跟着纷纷效仿。
他们等了等,却始终不见另一个孩子浮上来。
“唉,看来,河神大人收走了更喜欢的男娃,把女娃娃留下来了。”
“是啊!但总归,只要了一个孩子。真是心善。”
……
岸边的人群缓缓散去,祷念声渐渐消散,只余下河畔湿冷的风,一遍遍掠过空荡的河滩。周覆水的舅舅舅母望着河岸看了许久,直到所有人散去,终才离开。
而渔村的河水依旧东流,浪涛不息,仿佛方才消逝的一条生命,不过是它漫漫长途中,一粒无足轻重的尘埃。
雀儿自那日后,发了一场严重的烧。梦里一直在复现那日的情景。
当浮床翻倒,腥臭的河水猛地灌入鼻腔时,尽管她拼命挣扎,依然摆脱不了下沉的命运。
在她意识消失前,她看到了那抹浓艳的红。
那人头发散乱。
原来,她跟她一样是个女孩。
她闭上了眼,后背传来的感觉却告诉她有人在水下正托着自己,拽着自己不知往何处去。
她知道对方当时用唇语跟她说的是什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