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嘉五年,暮春。洛阳。
太学庭院里的老槐树抽了新芽,嫩绿一片。讲堂里,博士正在讲《春秋》,声音悠长,带着某种刻意维持的平静。崔珩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,一手支颐,目光落在窗外。
他是清河崔氏的次子。长兄崔珣已在朝中任散骑侍郎,是父亲着力栽培的继承人。他作为次子,按世家的惯例,只需在太学读几年书,将来谋个清贵闲职,一生便可安稳度过。这本是板上钉钉的前程,可近来,他心里总有些说不清的不安。
“崔兄,”旁边的王昶压低声音,用书卷挡着脸,“下学后去西市?听说新来了批西域舞姬,跳的胡旋舞令人目眩神迷。”
崔珩收回目光,淡淡道:“不去了,家中近日有事。”
王昶是太原王氏的旁支,在太学里是有名的纨绔。崔珩性子静,与他交往不多,不过是维持世家子弟间应有的礼节。近来父亲催他收拾行装的次数越来越密,连母亲也开始悄悄整理首饰细软,他虽不问,也知必有缘故。
目光扫过讲堂。同窗们或凝神听讲,或昏昏欲睡。靠墙的位置坐着个青衣学子,正低头记笔记。崔珩记得他叫柳文殊,寒门出身,每次月试都名列前茅。但也仅此而已。世家与寒门在太学里泾渭分明,崔珩甚至没与他说过话。
只是近来,他发现柳文殊偶尔会望着窗外出神,笔尖久久不动。那清瘦的侧脸上,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。
下课钟声响起。博士抱着书卷匆匆离去——近来博士下课越来越急,像是怕耽误什么。学子们纷纷起身。柳文殊也站起来,将笔墨纸砚仔细收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。
崔珩起身时,看见王昶已凑到几个世家子弟中间,眉飞色舞地说着晚上宴饮的安排。他摇摇头,独自走出讲堂。
春日暖阳照在身上,本该惬意,可崔珩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上来。他穿过庭院,看见藏书楼的拱门下,柳文殊背着布包站在那里,仰头看着楼檐,一动不动。那身影在春光里,显得有些孤清。
崔珩驻足片刻,终究没过去,转身往太学大门走去。马车已等在门外,车夫放下脚凳。
“郎君,回府吗?”
“嗯。”
马车驶过洛阳街市。街市依旧繁华,胡商的骆驼队慢悠悠走过,卖花少女的吆喝声清脆悦耳。可细看之下,巡城的兵士多了,行人神色间带着仓皇。街角有流民蹲着,眼神空洞。
一派太平景象,却像是糊在墙上的纸,一捅就破。
马车在崔府门前停下。朱门高墙,石狮威严,但门房的神色比平日紧张。见崔珩下车,忙迎上来:“二郎回来了,老爷让您一回来就去书房。”
书房里,父亲崔谅正与长兄崔珣对坐,两人面前摊着一幅地图。见他进来,父亲招手:“过来。”
地图上,从洛阳到吴郡,用朱笔画了一条粗线,沿途标了许多小字。
“这是南下的路线。”父亲手指划过地图,“走陆路到宛城,然后乘船顺淯水南下,到襄阳,再换船走汉水,到江陵,最后顺长江东下,到吴郡。”
崔珩看着那条蜿蜒的线,心往下沉:“父亲,局势……已到这一步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