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抉择(第1页)

接下来的两日,南阳城仿佛成了汪洋中的孤岛,暂时隔绝了外界的兵荒马乱,也酝酿着各自的心事。

崔珩大部分时间在协助处理善后。护卫的伤亡需要抚恤,重伤者的病情要关注,车马、物资要重新清点,为接下来的行程做准备。父亲和长兄则与南阳守将张将军闭门长谈了几次,每次出来,神色都更凝重几分。从只言片语中,崔珩得知,北边的局势比想象的更坏,胡人兵锋正盛,已有多座城池失守,流民南下的浪潮只会越来越汹涌。张将军能守住南阳多久,也是未知之数。

柳文殊一家则异常安静。柳文远在第二日傍晚醒了过来,虽然虚弱,但眼神渐渐清明,能进些米汤了。韩骏的高烧也退了,只是肩膀伤势沉重,依旧动弹不得,整日躺在榻上,眉头紧锁。郑氏和柳文茵细心照料着伤者,很少出院门。柳文殊除了照顾家人,便是向院中仆役借了些笔墨,在厢房窗下的小几上,时而写字,时而静坐沉思,不知在写什么,想什么。

第三日午后,崔珩处理完杂事,信步走到后院。见柳文殊独坐在廊下,面前小几上摊着纸笔,却未落墨,只望着庭院角落里一丛在秋风中瑟缩的野菊出神。阳光落在他清减的侧脸上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。

“柳公子。”崔珩出声。

柳文殊回过神,见是崔珩,起身相迎:“崔公子。”

“令弟今日可好些?”

“好些了,能说几句话了。多谢挂怀。”柳文殊请崔珩在对面石凳坐下,斟了杯清水——是最普通的陶杯,清水而已。

崔珩接过,抿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带着井水的清冽。“柳公子在写什么?”

“不过随手记些沿途见闻,乱世琐记罢了。”柳文殊淡淡一笑,将桌上几张写满字的纸轻轻收起,却不遮掩,“聊以排遣,也让日后……不至全然忘却这一路所见。”

崔珩目光扫过那叠纸最上面一张,字迹清峻工整,记录着某日路程、天气、所见难民惨状,甚至还有对路边倒毙尸身衣着、年龄的简略描述,客观到近乎冷酷,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力量。

“柳公子有心了。”崔珩叹道,“这些见闻,若他日能传于后世,或可警醒世人。”

“警醒?”柳文殊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苦笑,抬眼看向崔珩,“崔公子以为,后人看了,是会警醒惕励,还是仅仅当作又一段‘白骨露于野,千里无鸡鸣’的故纸堆,唏嘘几声,便抛诸脑后?”

崔珩被问得一怔。

柳文殊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,转而问道:“崔公子接下来,是直下吴郡?”

“是。家父在吴郡有些故旧产业,可暂作安身。”

“吴郡……”柳文殊沉吟,“确是江东富庶安宁之地。崔家准备周全,必能顺利抵达,重振家业。”

他的语气平静真诚,崔珩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,那是对另一个安稳世界的客观描述,仿佛与他自己全然无关。

“柳公子之后……有何打算?”崔珩忍不住问,“若留在南阳,张将军处……”

“张将军守土有责,能容我们借住几日,已是看崔公情面。文殊岂敢再作他想。”柳文殊摇头,目光重新投向南方,“文殊的舅父在江夏郡任职,虽只是小小县丞,但总能寻个落脚处。待文远和韩大哥伤势稍稳,我们便往江夏去。”

“江夏?”崔珩蹙眉。江夏在荆州,虽也是南下方向,但路途同样不近,且需穿行多段如今已不太平的地域。“此去江夏,路程不短,且听说沿途亦有流寇……”

“总是要走的。”柳文殊打断他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决绝,“天下虽大,于文殊而言,可投奔处也不过一二。江夏虽远,总是一条路。”

崔珩看着他平静的侧脸,忽然明白了那份疏离从何而来。那不是冷漠,而是认清了彼此终究是两条路上的人后,一种克制的、不愿再添麻烦的自觉。崔家有车马、有护卫、有江南的退路,他们的“南渡”是为了更安稳的延续。而柳文殊,一辆驴车,满门老弱伤患,他的“南渡”只是为了活下去,寻一个或许并不牢靠的栖身之所。

这份清醒的认知,比任何抱怨或哀求,都更让崔珩心头沉郁。

“柳公子,”他忽然开口,话到嘴边,却又迟疑了。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,家族的安危压在心头。他顿了顿,终是道:“若……若路上再有难处,可凭此物,到吴郡崔家庄园求助。”

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环。玉是寻常的青玉,环身刻着简单的云纹,中间穿着一根红绳。这是崔家子弟都有的信物,不算贵重,但足以证明身份。

柳文殊看着那枚递到眼前的玉环,愣住了。他抬头,看向崔珩。崔珩的目光坦荡,带着真挚的关切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。

良久,柳文殊缓缓摇头,将崔珩的手轻轻推回。

“崔公子厚意,文殊心领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依旧平静,却透着一股不容折损的傲气,“世事难料,前途未卜。此物珍贵,文殊恐有负所托,亦恐……徒增牵挂。崔公子之情,文殊铭记于心,足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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