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在汉水上行了三日。
起初的新奇与不安,渐渐被日复一日的颠簸、寒冷和船舱内浑浊的空气所取代。每日两餐,多是干饼就着江水煮开的稀粥,偶尔有些咸菜。大部分时间,人们都蜷缩在各自逼仄的角落,以保存体力,抵抗晕眩与寒意。
柳文殊适应得很快。他每日会花些时间,在甲板允许活动的角落稍稍走动,眺望两岸飞速后退的、冬日光秃秃的山岭与江滩。更多时候,他留在舱内,教弟弟文远认字,或就着那盏摇晃的羊角灯,翻阅那几本随身带来的、边角已磨损的旧书。书页在潮湿的江风中变得绵软,墨迹也有些晕开,但他读得很专注。
崔珩异常忙碌。他需与船主胡老大商议航线、停泊点,打探前方水情与可能的危险;需安抚因长时间航行而渐生烦躁的家人与仆役;还需留意那些一同登船、身份各异的其他乘客——有零星南下的商贾,也有像柳家一样,凭关系或钱财挤上船的流民。他常在甲板上与胡老大低声交谈,或独自凭栏,望着滔滔江水,眉宇间锁着与年龄不符的凝重。
两人的交集并不多,但在这狭窄的船上,总有些避不开的照面。
一日晌午,柳文殊在甲板透气,恰逢崔珩与胡老大查看一副简陋的江图。胡老大指着图上某处,粗声道:“……前面就是蓝口滩,水急暗礁多,这个时节还好些,若是春夏水涨,轻易不敢过。过了蓝口,再往下,就是竟陵、江夏地界,那边如今乱得很,咱们得贴着南岸走,避开溃兵的船……”
崔珩凝神听着,不时点头。一抬眼,看见柳文殊站在不远处,正望着江水出神。他顿了顿,对胡老大道:“有劳胡老大费心,依计行事便是。”待胡老大走开,他朝柳文殊走了过去。
“江上风大,柳公子当心着凉。”崔珩在他身侧一步之外站定,同样望着浩荡江水。
“多谢崔公子,不碍事。”柳文殊回道,目光掠过远处江面上几片顺流而下的破碎木板,“可是快到险处了?”
“前面是蓝口滩,水急些。过了那里,便是江夏水域。”崔珩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寻常事,“听闻那边不太平,需小心些。”
柳文殊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。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,望着冬日阳光下泛着灰白波光的浩渺江面,一时无话。寒风卷着冰冷的水汽扑在脸上,带着刺骨的寒意,却也吹散了舱内些许浊气。
“令弟可还晕船?”崔珩忽然问。
“好些了,只是精神短些。”柳文殊答,顿了顿,又道,“家母与舍妹也还好,只是舱内潮湿,旧疾有些反复。多亏了崔夫人赠的药,颇见效用。”
“有效便好。”崔珩微微颔首,“家母也常备些丸散,若还需用,不必客气。”
“已是叨扰了。”柳文殊拱手。
又一阵沉默。只有风声、水声、和船帆被风鼓动的猎猎声响。
“柳公子,”崔珩再次开口,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,“这一路行来,所见所闻,可曾记下?”
柳文殊微微一愣,侧头看他。崔珩的目光依旧落在江面上,侧脸线条在冷硬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偶尔记些,散乱得很,不成文章。”柳文殊如实道。他的确会在废纸或心中默记沿途地名、里程、天气、所见流民惨状,但只是零碎笔记。
“散乱也好。”崔珩道,语气里听不出什么,“这世道,能记下的,便是不易。他日若能安定,或可整理成篇,未必传世,至少……是个见证。”
柳文殊心中微动。他没想到崔珩会提起这个,更没想到他会说“是个见证”。这不像是寻常世家公子会关心的事情。他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崔公子说的是。文殊……记下了。”
这时,船舱那边传来呼唤声,似是崔珣在找崔珩。崔珩对柳文殊略一颔首:“失陪。”便转身离去,步履沉稳,很快消失在通往主舱的拐角。
柳文殊独自又在甲板站了一会儿,直到江风将指尖吹得冰凉,才转身回舱。路过堆放杂物的一处角落,他看见几片被随意丢弃的、写满了字的废纸,大约是船上某位账房或文书所弃。他脚步顿了顿,弯腰拾起,掸去灰尘,带回自己那狭小的角落。
夜里,就着那盏摇晃的羊角灯,他将那几片废纸展平。上面是些零散的货物清单、银钱流水,字迹潦草。他小心地将空白处裁下,又找出半截烧剩的炭笔,就着微光,开始将他这几日心中所记,缓缓落于纸上。
腊月廿四,登舟汉水,襄阳。江寒,人多瑟缩。廿五,过宜城,见岸北有烟,疑是村落遗火。廿六,风稍急,弟晕吐,母旧疾微恙,用崔夫人药,稍缓。同船有老叟,言自南阳逃来,三子皆殁于途……
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,在摇晃的光晕和船身的颠簸中,努力维持着平稳。写下的,不过是琐碎的行程与见闻,没有议论,没有抒情,只有最朴素的记录。但每一笔落下,都仿佛将连日来的漂泊、寒冷、对家人的担忧、以及对前路的茫然,稍稍倾注其中,让心头那沉甸甸的东西,有了一个暂且安放的角落。
写到“同船有老叟”时,他笔尖顿了顿。白日里,他确实在甲板角落见过一个独自蜷缩的老者,目光浑浊,喃喃自语,说着“都死了,就剩我一个了……”他最终没有写下老叟的结局,只是停了笔,将炭笔和纸片仔细收好。
羊角灯的光越发昏暗,灯油耗尽前,他吹熄了灯。舱内陷入黑暗,只有木板缝隙透进来些许惨淡的、不知是月光还是远处灯火的微光。
船在江心行驶,摇晃的节奏仿佛永无止境。在这无边的黑暗与颠簸中,人能抓住的,或许就是手中那点真实的、可以被记录下来的东西,和心里那份同样真实的、虽然沉重却依旧存在的牵挂。
他想起白日甲板上,崔珩那句“是个见证”,和他沉稳离去的背影。
在这乱世洪流中,有人奋力前行,有人沉默记录。
或许,这也是一种“同行”。
他闭上眼,在船只规律的摇晃中,渐渐沉入并不安稳的睡眠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不同寻常的、剧烈的颠簸将他惊醒。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、惊呼声,和船夫变了调的嘶吼:
“抓紧!抓紧!过滩了—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