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花筒的光碎了。白七脚底踩上一条开裂的水泥小路。
天地蒙着昏黄的土雾,道两旁长着老树,枝叶垂落,遮了半边天。
他往前走。路面裂纹纵横,缝里嵌着黄泥土。走了一段,水泥路埋没进地里,脚下变成被人踩实的土路。
两侧是泥瓦房,边上歪歪扭扭搭着木板棚。沿街铺子敞着门。有人抬头看他。
白七停下来想,我为什么在这里?
念头成型之前,一阵风卷着土雾糊过来。
他继续走。走了不知道多久,看见巷子拐角蹲着几个人。半大的少年少女,围着一堆木料和红绸,在搭什么东西。一个瘦高个正蹲在地上劈木头,旁边一个矮个子在用麻绳绑两根木条的交叉点。
白七站在几步外,没动。他看了不知道多久,眼睛跟着他们的动作,脑子却凝固了。看完了劈木头,看绑绳结,看有人把红绸铺在木框上比划长短。
一个圆脸的少年抬头看见了他,咧嘴笑了笑。少年放下手里的东西,站起来走过来,向他招手。
白七看到他的嘴巴一张一合,声音很轻快,但白七听到耳里像是隔了一层水,他听不清,但身体没什么抗拒,顺从地跟着少年的手势走过去。
少年指了指两根横木搭的底座,上面铺了一层红布,还没完全固定。白七坐下来,红布底下是空的。
四个少年围在轿子周围继续干活。他们一边绑绳子、一边说话,语速很快,窸窸窣窣的。白七听见声音在耳边响,但他一个字也没听懂。
他坐在这半成品轿子里,脑子反而慢慢在清晰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的地方,两根横木、红布、四角各竖着一根立柱,但顶棚还没封。这是个轿子,搭了一半。
他试着开口,声音有点哑:"这个还抬不了人。"
圆脸少年停下手,看了他一眼。
"用手。"白七说,"手搭轿子,你们玩过没有?"
他站起来,拉过旁边一个瘦高男孩,两个人十指交叉扣住手腕,蹲低身子。其他人看着他们,脸上表情像是在等什么。白七说:"坐上来试试,我们抬着走。"
圆脸少年第一个坐上去了。白七和瘦高男孩站起来,晃晃悠悠抬着走了一圈。走完换人,四个人轮流抬,巷子里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。抬的坐的都在笑,白七也在笑,他感觉好像回到了小时候。
"行了行了,放我下来——"圆脸少年坐在轿子上拍前面人的肩膀,几个人才把他放下来。
有人掏出一把黄铜唢呐,吹了两声试音。
"想学吗?"矮个子凑过来。
白七接过来试了一下。一声干瘪嘶哑的怪响从唢呐里挤出来。几个人同时捂住耳朵,圆脸少年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:"拉倒吧你!别吹了!"
白七把唢呐递回去,几个人又各自在他肩上、头顶上拍了拍,骂骂咧咧地笑。他也跟着笑了笑。
闹够了,有人提议去水铺买甜水。一群人挤在队伍里,白七站在末尾,随便数了数人头。
少了三个。
他记得那三个人刚才还在旁边绑绳子,但白七现在想不起那三人长什么样子了。
"那几个人呢?"他转头问圆脸少年。
"回家了。"圆脸少年说。
"哦。"白七应了一声。他试图回想那三个人的脸,脑子里只有一团模糊的轮廓。
"走啊,水铺前面排到了。"圆脸少年拉了他一把。白七跟着往前走了两步,那三个人的事就沉下去了。
水铺的甜水他没想喝,站在旁边等着。目光穿过瓦房缝隙,看见老街尽头衔接一条黑色沥青路。新旧之间没有过渡,像是两幅画拼在一起。
白七看着沥青路,忽然想起一件事,他本来在追什么东西。但是什么来着?
他四处张望了一下,没有什么能提示他。
沥青路上站着一个女人。红裙子,硬挺的布料,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。眉眼浓黑,明艳。
她转过头,看见了白七。
白七移开了视线。低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一家杂货店檐下。热闹渐近,那群少男少女买完甜水折返回来,凑到他身边:"我们去前面买烤串,你去不去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