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知渡是被敲门声吵醒的。
后背僵得像块木板,脖子一扭就咔咔响。他撑着椅子扶手直起身,窗外的天光大亮,云海铺在脚下,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。远处那座灰白高塔立在晨光里,塔顶的圆球还在转,速度比昨晚慢了半拍。他揉了一把脸,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是谁、在哪儿、昨晚都干了什么。
穿越。系统。幽灵。徽章。账本。那扇锁死的矮门。
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些词按顺序排好,敲门声又响了。这次更急,三下连敲,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,像催债的。谢知渡从椅子里站起来,脚底板还发麻,走到门边透过缝隙往外瞄了一眼。
门外站着两个人。一个穿灰袍,胸口别着银徽章,学院执法处的标配。另一个高一些,深蓝长袍,领口绣银线纹路,脸长得不错,但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。眉眼间那点距离感,隔着一道门缝都能冻伤人。
首席法师。季临渊。
谢知渡不认识他,但原身的记忆里有这个人。学院三百年来最年轻的首席法师,禁咒法师,执法处的实际负责人。街上商户们私底下传过一句话:惹谁也别惹季临渊。至于为什么,没人说得清,反正没人试过。
他拉开门闩,门板吱呀一声往里开。他脸上堆出个和气生财的笑:“两位早,小店还没营业——”
季临渊没接话。他的目光越过谢知渡的肩膀,落进店铺里面。慢慢扫过货架、柜台、地面,最后定在柜台上。
谢知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铜秤在原位,账本摊开着,翻到他昨晚写的那一页。他昨晚走神了,忘了合上账本。上面写着:第一天记录。一,幽灵买走生锈徽章。二,系统解锁情报代售。三,别卖第四样东西。四,称记忆,不称物。五,柜台后有扇矮门。
季临渊的目光在那页纸上停了两秒。谢知渡不确定他看清了没,但他没去合账本——那样反而显得心虚。他维持着脸上的笑,语气不咸不淡:“两位大人这么早来,有什么事?”
季临渊终于把目光从柜台移到他脸上:“谢掌柜,昨晚你店里有客人吗?”
“小店昨天刚开张,本来也没什么客人。”谢知渡说,“您问这个是——”
“执法处接到报案。”季临渊身后的执法处成员递过来一张纸,“炼金实验室的柯尔特助教,三年前失踪,今早有人报案,说他房间里发现了这个。”
纸上贴着一枚徽章的拓印。圆形,边缘生锈,拓印边缘有一圈淡淡的回字纹。
谢知渡的目光在拓印上停了一瞬。他认出来了。昨晚他摸过的那枚铜币上有同样的刻痕,幽灵买走的那枚生锈徽章上也有。三年前失踪的炼金助教。他现在知道那枚徽章的主人是谁了。
“这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谢知渡问,“小店昨天才开张,我连炼金实验室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。”
“这枚徽章不是昨天才出现的。”季临渊说,“柯尔特助教失踪前三天,有人见他来过这条街。有目击者称,他进了你的店。”
谢知渡在脑子里飞快翻原身的记忆。原身是去年才接掌这家店的。三年前……三年前这家店的前任掌柜还在。原身对前任掌柜的记忆很少,只知道那人姓什么没人提过,大家都叫他“老掌柜”,十年前曾在学院当图书管理员,后来失踪过一次;三年前回到这条街落脚,开了这家杂货铺,去年突然走了,走之前没跟任何人打招呼,连铺子里的货都没带走。原身是接了老掌柜托人转交的转让契才接手这家店的,本人从头到尾没露过面。
“三年前这家店的掌柜不是我。”谢知渡说,“我去年才接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季临渊说,“但报案的匿名信里提到,这枚徽章在柯尔特助教失踪后,曾被人看到出现在这条街上。而昨天晚上,有人看到你的店里透出光。”
谢知渡的指尖收紧了一下。昨晚他确实点了油灯,窗帘也是拉上的。但开门迎客的时候,光会从门口泄出去。如果那时候恰好有人经过,确实能看到店里有光。但那人不可能看到店里的客人是谁——幽灵穿着斗篷,连他自己都没看清那张脸。
“昨晚我确实点了灯,开门做生意,有客人来买东西,这有什么问题吗?”谢知渡说。
“你的客人是谁?”
谢知渡没回答。他说不出幽灵的事——说出幽灵,就等于承认自己的店里有灵异交易,等于把执法处的注意力引到更危险的层面上。但他也不能完全否认,季临渊显然已经查到了什么。他让沉默持续了足够长的时间,长到像是他在犹豫,而不是在编答案。
“一个客人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穿着斗篷,看不清脸,买了一样东西就走了。具体买了什么,小店有规矩,不能向外人透露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
“做生意的规矩。”谢知渡说,“客人买什么,是他的事。店家替客人保密,是这一行的规矩。季大人如果非要问,我只能说——那件东西已经不在我店里了,跟柯尔特助教的事没有关系。”
季临渊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站在门槛外面,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地板上。他的目光在谢知渡脸上停了几秒,像在掂量每一句话的份量。然后他开口了,语气不带丝毫波动:“柯尔特助教三年前失踪,学院调查了三个月,没有结果。现在他的徽章出现在他房间里,而有人声称昨晚见过你店里的人在出售类似的物品。谢掌柜,你现在的嫌疑很大。”
谢知渡在心里骂了一句。他迅速理清了眼前的局面:徽章被幽灵买走了,但幽灵说“这枚徽章的主人还没死”——如果徽章被转移到了柯尔特的房间,那说明幽灵离开后,徽章被人拿走了,或者幽灵自己把它放回了原处。不管是哪种情况,矛头都指向他的店。而他手里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自己跟徽章的去向无关。他唯一能做的,是让季临渊相信他至少不是那个把徽章放进柯尔特房间的人。
“我能跟你们说清楚一件事。”谢知渡说,“那枚徽章,昨天确实在我店里出现过。但买走它的不是我的人,我也没把它放到任何人的房间里。如果你们有证据证明我做了什么,可以拿出来,我配合调查。”
季临渊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执法处成员,那人会意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。季临渊接过,展开,递给谢知渡:“这是柯尔特助教房间的搜查记录。他的书桌抽屉里有一本日记,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。”
谢知渡低头看。纸上是一行字迹,有些潦草,像是写得很急:“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,去谢氏杂货铺。那里有我要找的东西。”
谢知渡的背脊有一瞬间发凉。这句话写于三年前,那时候这家店的掌柜还是老掌柜。但柯尔特助教为什么会在一本日记里写下这句话?他来这里找什么?他找到了吗?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迅速转了一圈,但表面上他没有让任何情绪流露出来。
“我去年才接手这家店。”谢知渡说,“三年前写这句话的时候,这家店的掌柜不是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季临渊说,“但这句话提到了这家店。柯尔特助教三年前来这家店,找一样东西。他失踪之后,那件东西是否被找到了,为什么现在徽章出现在他的房间里——这些问题,我需要你配合调查。”
他说完,侧过身,让开门口的位置:“请跟我们走一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