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得发闷。谢知渡没走正街,从破店后门绕出去,贴着墙根往东巷拐。
门没锁。
锈蚀的铁门被他推了一下,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,在夜里格外刺耳。谢知渡停住脚步,等了几息,确认没惊动什么人,才侧身挤进门槛。
他站在门口没动,先让眼睛适应黑暗。月光从屋顶破洞漏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柱,正对着屋子中央一张歪斜的工作台。台面上散落着几把锈死的钳子和一个倒扣的铁碗。
谢知渡在系统面板上扫了一眼——店铺回收倒计时,还有两天。时间够。
那是一座老式铸铁炉,半人高,炉膛口大敞着,里面堆着碎铁渣和灰烬。炉身通体覆盖黑褐色铁锈,但炉脚处的锈色明显比别处浅——那两只炉脚像是被人搬动过。
他把手指探进缝隙,向上用力一掀。
是字。刻痕很浅,被锈层覆盖了大半。他把锈屑拂干净,借着月光辨认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用钉子一类的东西划上去的:
“炉底通东。门朝北开。铁板压盐。”
铁钎弯了一下,但铁板动了——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咔嗒”,像是有什么锁扣被撬开了。他把钎头换了个位置,又压了一下。这一次铁板松动了,边缘翘起一道缝,露出一截向下的阶梯。
一股潮湿的、带着泥土腥气的风从缝隙里涌上来,扑在他脸上。
他坐在炉沿上,把腿伸进竖井,脚尖踩在第一级台阶上。泥土的触感很扎实,没有松动的迹象。他试探着又往下踩了一级,确认承重没问题,才整个人钻进竖井。
竖井很窄,勉强容得下一个人的肩膀。他弓着身子,双手撑着井壁,一级一级往下挪。空气越来越潮湿,气味从泥土和铁锈变成了水汽和石灰——像是靠近地下水脉的味道。他在心里默数着台阶数。
是一条地道。
这条地道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了。但挖它的人,三年前就在这里动了第一锹土。
谢知渡站在地道入口处,朝黑暗深处望了一眼。前方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潮湿的风从地下深处吹来,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。
那气味很淡,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发酵,又像是某种香料燃烧过后残留的尾调。他闻过这个味道——在破店后院那口井的井沿上。当时他没有多想,只当是井水返潮。现在他知道,那不是返潮。
那是地底的呼吸。
他没急着往前走。蹲下来,手掌贴着地道的夯土底面,指腹捻了捻土层。土质细密但不板结,表面有一层极细的浮土,像是被风慢慢吹积起来的。他搓开那层浮土,露出底下稍深的颜色。
——有人用扫帚扫过这条地道。扫得很干净,但浮土是新的。
矿车旁边堆着东西。他看清那堆东西的形状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
东巷商会每年年底会处理一批旧货,统一熔掉回收。烛台上的印记是前年的款。按理说,这东西应该已经被熔了。
谢知渡把烛台放回去,目光扫过整堆废品。他数了一下,光看得见的,就有七八件带着东巷商会印记的物件。全都在账面上登记为“销毁”或“熔炼”。
他没有翻动废品堆。转头看向矿车后方——那里还有一道更窄的通道,比来时的地道低一头,得弯着腰才能钻进去。洞口边缘的土被磨得圆滑,而且没有浮土。有人常走这条道。
洞口旁边搁着一只旧铜钟摆,半埋在浮土里,表面的绿锈一层叠着一层,像是泡过水又晾干的。谢知渡拿起来掂了掂,心头一动——前任掌柜的账本里记过这东西的名字:铜钟摆,破店旧物。他接店时翻旧账,还想着这笔对不上。原来沉在这里。他从怀里扯出半张油布,把铜钟摆裹好,别在腰后。
他认出了那个符号。破店前厅柜台里侧的抽屉底板上,前任掌柜刻过一模一样的。当时他以为那是前任掌柜随手画的花纹,还拿抹布擦过——擦不掉,是刻进去的。
谢知渡把拇指按在铁片符号上。土墙里传来一声很轻的“咔”,木门的门闩自己弹开了。
是破店后院的井沿味。
木门内侧刻着一行字,笔画很浅,像是用指甲一类的东西划的:“东巷废铁铺的地下,连着破店的井。”
谢知渡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,然后把木板轻轻放回去,重新钻进石室。他没有原路返回,而是蹲在石室里那三只木架前,从最底下一层抽出一本封皮上没写年份的账册。
这本账册比较薄,封皮发黑,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的。他翻开,第一页只有一行字,是前任掌柜的笔迹:
“东巷废铁铺的地下,连着破店的井。巴图不知道他知道。”
他翻到第二页——空白。第三页,空白。整本册子,只有那一行字。
他把账册合上,没有急着走。前任掌柜在这间石室里留东西,不会只留这一本册子。他借着洞口透进来的那点光,把石室四壁仔仔细细摸了一遍。
石室不大,三只木架靠墙立着,架上落满灰,只有最底下一层有被人动过的痕迹。他蹲下来,把灰拂开,露出一只用油布裹着的东西。油布揭开,是一只铁匣子,锈迹斑斑,但没有锁,扣环一掰就开。匣子里面垫着一层油纸,油纸上放着一张卷起的羊皮纸,纸卷底下,卡着一枚铜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