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板合上之后,谢知渡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。窗外巷子里的喧闹声隔着一层木板,闷闷地传进来,像隔着一层水。他把商品清单摊在柜台上,指尖沿着那些带祭典符号的条目一行一行划过去。
旧铜铃。铜线环。铜纽扣。
三件带祭典符号的商品,前任掌柜留下的旧货里,店里还剩这三件。系统说庆典期间祭典相关记忆商品的需求会显著上升。如果这三件商品在庆典期间被买走,会怎样?
他盯着清单看了半天,没看出答案。前任掌柜把羊皮纸夹在账册里,标注"祭币。一枚一记忆"。如果这些商品里的记忆和祭典有关,那每一件被买走,都可能对应一桩祭典。
他伸手从货架上取下那枚旧铜铃,放在掌心。铜铃冰凉,锈迹斑斑,表面的铜绿结成硬壳。他翻过铃身,看着内侧那圈回字纹,刻痕浅得几乎看不见,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划过无数次。他把铜铃举到眼前,透过□□的光线,看见铃身内侧有一道极细的裂缝,从边缘一直延伸到铃底。这道裂缝之前也在,但他一直没注意过。
前任掌柜留下的带祭典符号商品,总共有四件,一件件都封着一段记忆。生锈徽章已经被幽灵买走了。如果剩下的这三件在庆典期间被人买走,那些记忆会去哪里?会回到与记忆相关的人手中,还是被祭典收走?
他正想着,巷子里的喧闹声忽然大了一下,像是有人在门口停住了脚步。他抬头,看见门槛上站着一个影子。
那人穿着灰褐色的斗篷,兜帽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下巴和嘴唇。下巴很瘦,嘴唇有些干裂。那人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,也没有走,像一截立在门框里的影子。巷子里的阳光从那人身后照进来,在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,一直延伸到柜台前面。
谢知渡把铜铃放回货架,从柜台后面站起来:"买东西?"
"买。"那人说。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,"买一段记忆。"
谢知渡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打量了那人一眼,兜帽遮得太严,看不清脸。但那人说话的方式让谢知渡觉得,这个人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店。来破店买记忆的人不多,但每一个都带着某种他形容不上来的东西,像是来取一件早就属于他们的东西。
"什么记忆?"
"三年前的记忆。"那人说。
谢知渡没说话。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店里的库存。破店虽然破,但前任掌柜留下的东西不少。货架上有铜器、旧书、瓷瓶、铁匣子,抽屉里有纽扣、铜币、碎铁片。但"三年前的记忆",他一时想不起店里有什么东西专门对应这个。
"你说的是哪件东西?"他问。
那人说:"你店里有。"
谢知渡看着那人。兜帽压得低,看不见眼睛,但那人站在门框里的姿态很稳,没有催促,也没有犹豫。
"三年前的记忆,不是一个物件。"那人补充了一句,"是前任掌柜留下的。"
谢知渡的手在柜台下面停住了。
前任掌柜留下的。三年前的。
前任掌柜是去年离开的。三年前,前任掌柜还在店里。那时候店里卖出过很多记忆商品,季遥买走的旧钟摆,柯尔特买走的铜币,还有那些带祭典符号的旧货。但"三年前的记忆"是哪一段?
他把前任掌柜的账册从暗格里取出来,翻到三年前的部分。账册记得很细,卖什么、收什么、赊给谁,一笔不落。他翻到神历897年的记录,目光在纸页上扫过,忽然停住了。
在一页账目的末尾,有一行小字,笔迹比账目本身更轻,像是写的人随手记的:"店内留存一段记忆,封存于陶瓶,未售。"下面没有标注是哪段记忆,也没有标注陶瓶在哪。只有这行字。
他合上账册,走到货架最深处。那里靠墙放着一排陶瓶,大小不一,瓶口都用蜡封着。他数了数,一共七个。前任掌柜留下的,每一个瓶子里都封着一段记忆,但谢知渡接手之后,从没打开过它们。
他伸手拿起其中一个。这个瓶子比其他的小一些,瓶身灰褐色,没有花纹,瓶口的蜡封发黄,像是封了很多年。他翻过来看瓶底,瓶底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。
回字纹。外十二道,内六道。
谢知渡的手指在瓶底的符号上停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向门口的那个人:"你要买这个?"
那人没有动:"那是三年前的记忆。"
谢知渡把陶瓶放回货架,回到柜台后面:"你出多少?"
那人从斗篷里伸出一只手。手很白,骨节分明,指缝间夹着三枚铜币。他把铜币放在柜台上,铜币在木板上磕出三声脆响。
谢知渡低头看那三枚铜币。铜币不大,边缘磨得发亮,正面刻着回字纹,外十二道,内六道。和店里那些祭币一模一样。他伸手掂起一枚,在指间翻转。铜币背面有一道细小的刻痕,像是用针尖划上去的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他凑近看了看,那道刻痕是一截曲线,像是某个完整图案的一部分。
"三枚。"他说,"够吗?"
那人说:"够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