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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遇时他是尘埃里的少年云栖归处(第1页)

腐土腥风裹着乌鸦嘶哑啼鸣,荒芜乱葬岗白骨层层堆叠,黏腻发黑的血泥浸透土层。年幼的萧烬沉是被一群村民狠狠丢进尸堆里的,石块砸在他脊背,人群唾骂着转身离去,任由他埋在冰冷尸骸之间。

他浑身冻得止不住发抖,单薄破旧的衣衫沾满腐血,指尖死死抠住尸身缝隙,指甲撕裂淌出鲜血,拼尽全身力气,一点点从堆叠如山的死人堆里缓慢向外蠕动攀爬。肩头、手臂遍布磕碰出来的伤痕,每动一下都痛得他眼前发黑,不知耗费多久,才终于挣脱层层尸体,跌滚到乱葬岗边缘的断墙根下。

他不敢走远半步,死死蜷缩在断墙阴影中,脊背抵着冰凉石砖,连抬头观望的勇气都没有。被众人丢弃、践踏的画面死死缠在脑海里,只要生出离开的念头,身体就控制不住发抖,生怕被抓回去,再度埋进堆积如山的尸骸之中。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手臂上尚未愈合的旧伤痕。他不知道那些村民为什么要这么做,不知道自己到底得罪了他们什么,只知道他们好像很讨厌自己。

偶尔有途经此地的村民瞥见墙角脏兮兮的他,随手丢来石子,张口便是刻薄羞辱。

“那野孩子还躲在这儿,看着就晦气!”

“干脆再丢回尸堆里,省得碍眼。”

这话戳得萧烬沉猛地蜷缩得更紧,双臂牢牢抱住膝盖,把头埋进臂弯,不敢争辩,不敢逃离,只能守在乱葬岗近处,守着这处勉强能藏身的断墙,畏惧着外界所有生人。他攥紧身上那件从尸骸旁捡来、怎么洗都去不掉血痕的旧衣,心底悄悄生出一丝渺茫期盼——传闻九天之上有十二仙峦,过几日要大开山门收徒,若能去往仙山,那是不是再也不会被人随意丢弃、肆意折辱。

回忆层层向上蔓延,穿过灰暗的凡土,落到九天云海之间。

九天之上,云气浩渺无边,翻涌如万顷白浪,流霞碎光层层叠叠漫过天际。凌霄大殿矗立于云海最深处,通体由千年暖玉砌成,层层玉阶常年缭绕薄烟,殿外盘龙石柱雕纹栩栩如生,灵光缓缓萦绕柱身,一步一景皆是无可比拟的仙家气象。殿中正座分列十二席位,十二道身影端坐其上,个个仙风道骨,青丝垂落,眉眼蕴藏千年沉淀的悲悯,气度超凡脱俗。他们千年前本是凡间祭司,以血肉凡躯虔诚叩拜、沟通天地,历经天劫得道,如今已是三界万众敬仰的十二仙峦峦主,守护着天下苍生。

十二人之首端坐正中主位,是亓寥朔。一身沉敛黑灰广袖长袍,衣料暗织暗纹云纹,色调沉肃,墨色长发高束成利落高马尾,仅一根黑色发带捆束,无多余繁复饰品,眉眼清冷锋利,自带一身疏离威严,周身却萦绕着淡淡的温婉仙气。与他的装扮截然不同。

亓寥朔缓缓抬手,清越沉稳的声响震彻整座凌霄大殿,穿透层层云海:“今三界战事平息,人间仙道日渐式微,我等十二祭司,愿共立宗门,广开山门开枝散叶,传承正统仙道,永世护佑天下苍生。”

话音落地,大殿穹顶骤然灵光冲天而起,十二道截然不同的璀璨仙辉横贯茫茫云海,霞光撕裂长空。自此,十二祭司褪去凡躯枷锁,化身为十二仙峦峦主,各掌天地仙峦十二道脉系,共守一方天地,庇佑一方生灵。

千年光阴,悄然淌过云海仙山。

千年过后,十二仙峦主达成一致,首次广开山门,以传讯仙符昭告三界:举办盛大收徒大会。但凡身具灵根、心怀向道赤诚之人,无论出身贵贱,皆可奔赴仙山参加甄选。

消息随风传遍三界,四海八荒尽数震动。无数正值年少的少年少女背上行囊,千里迢迢奔赴云海仙山;有人出身名门世家,自幼修习粗浅术法;有人来自偏僻山野,从未见过仙家光景。所有人眼底都盛满纯粹澄澈的憧憬,满心期盼能踏入仙途,褪去凡胎,摆脱俗世疾苦。

他们之中,有人天资卓绝,一步登天成为仙峦万众追捧的骄子;有人道心薄弱,试炼过后道基破碎,只能黯然下山;亦有人于此遇见牵绊一生之人,共同守护正道。

而云雾连绵的仙峦山脚之下,有个少年独自立在风里,正是萧烬沉。当年他被人狠心丢弃进死人堆,拼死爬出后半步不敢远离乱葬岗的记忆深深烙印在心底,眼底藏着化不开的不安与怯懦,指尖死死攥紧那件洗不净血渍的旧衣。他无父无母,孤身漂泊人间,尝遍世间最肮脏的人心、最苦涩难熬的苦楚。自身灵根微弱到近乎难以察觉,身上这件外衣,仍是当年从尸堆旁捡来的旧物,反复搓洗无数次,布料早已磨损,陈旧血渍与泥痕却怎么也冲刷不净。

微凉山风卷着细碎云气,轻轻拂过他散乱的发梢。云海之下,山脚平地人头攒动,十二仙峦联合举办的收徒大典盛况空前。测试灵根的莹白晶石前方,少年少女排起蜿蜒长队,晶石绽放光芒越是明亮璀璨,便代表灵根品级上佳,未来仙途不可限量。队伍里此起彼伏响起欢喜的惊呼,亦有不少人看着黯淡无光的晶石,垂头落寞离去。

人群最偏僻的角落,萧烬沉安静站在队伍末尾,单薄身影显得格格不入。他迟迟不敢上前,生怕自己微弱到近乎无的灵根当众显露,引来旁人讥讽嘲笑,更害怕会被仙山直接拒之门外,重新跌回任人丢弃践踏的日子。可心底那点微弱的执念又驱使着他往前——这座仙山,也许是他灰暗绝望人生里唯一一缕光亮。

才刚往前挪了两步,几道鄙夷不耐的目光便齐刷刷落在他身上。

“你看他这副穷酸模样,居然也敢来仙峦拜师?简直贻笑大方。”

“灵根弱得可怜,怕是连仙山第一道门槛都跨不过去。”

“指不定是哪里没人要的野小子,想来仙山偷偷蹭灵气罢了。”

几句刻薄嘲讽话音刚落,身旁几名世家子弟故意上前,狠狠推搡萧烬沉。他身形单薄,踉跄着重重摔倒在冰冷青石地面,掌心狠狠蹭过石缝,细碎血丝缓缓渗出来。少年只是死死咬住下唇,一言不发,眼底翻涌着浓重的委屈与深入骨髓的恐惧,仿佛又回到当年乱葬岗,随时会被人丢回尸堆。他撑着地面想要爬起,肩膀却被人用力按住,那力道凶狠,几乎要捏碎他单薄的肩骨。

“还敢起身?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卑贱东西。”

就在这时——

一缕清浅柔和的微风穿过拥挤人群,缓缓拂来。来人一袭素白广袖长袍,衣身干净如雪,唯独领口、宽大袖口滚着一圈淡淡的鹅黄镶边,柔光落在衣料上,衬得整个人温润柔和,不染半分凛冽仙气。

他并未束发,墨色长发松松披散肩头,两鬓各别着一枚精巧发饰,细碎小巧的金桂花瓣拼接弯成月牙形状,紧贴耳边发梢;几串极细的珍珠流苏顺着耳侧垂落,风一吹便轻轻晃动,细碎微光落在颊边,美得温柔动人。周身自然萦绕一层淡淡的柔光,只是静静伫立在人群之中,周遭喧闹嘈杂便瞬间消散,全场之人不自觉安静下来。

来人,正是十二仙峦之中云栖仙峦的峦主——沐云笙。

他目光轻轻落在摔倒在地、满身窘迫的少年身上,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斥责,亦没有仙者的冷傲疏离,只是微微俯身,朝萧烬沉伸出一只干净温润的手。指尖温润清和,轻柔的嗓音如风落林间:“此处不是肆意欺凌他人的地方。”

话音音量不高,却裹挟着仙峦主独有的不容置喙的威严,方才动手嘲讽的几名少年霎时脸色惨白,慌忙往后退开,不敢再多言语。珍珠流苏随他俯身的动作轻轻摇晃,细碎光晕落在萧烬沉满是血污的手背上。

沐云笙不再理会周遭旁人,垂眸望向地上的萧烬沉,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:“你可愿,入我云栖仙峦门下?”

萧烬沉猛地抬头,直直撞进一双盛满星光、温柔包容的眼眸。他怔怔望着那只朝自己伸出的手,鼻尖骤然发酸,眼眶瞬间滚烫,几乎控制不住落下泪来。自他被丢弃进死人堆、爬出后终日惶恐受欺至今,从来没有人这般温和对待他,从来没有任何人愿意停下脚步,护他一次,给他一处不必恐惧被抛弃的容身之地。

指尖止不住发颤,他迟疑许久,才将那只布满薄茧、渗着血痕的手,轻轻放进沐云笙掌心,指节紧张地微微蜷起。温热安稳的力道稳稳将他从地面拉起,那力道轻柔,却如巍峨青山一般,稳稳托住了他摇摇欲坠、满是破碎的世界。

沐云笙垂眸看向他苍白倔强的小脸,轻声温和发问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少年嗓音细弱,却字字清晰笃定:“萧烬沉。”

沐云笙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,耳侧月牙桂花发饰微微晃动,低声缓缓重复一遍这个名字,像是小心翼翼珍藏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:“烬沉……”

他抬手,宽大带淡黄镶边的衣袖轻轻拂过少年衣衫上褶皱,声音温柔笃定,落进萧烬沉心底:“从今日起,你便是我沐云笙座下弟子。往后漫漫仙途,我护着你,再也无人敢丢弃、欺辱你。”

那一刹那,萧烬沉望着眼前温文尔雅的仙人,长久悬在心头的惶恐骤然散去大半,他心里暗暗笃定——此人,便是他漫长无边黑暗里,唯一、永恒的光,也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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