阵法破裂的一瞬间,无数白光蜂拥而至,从外侧看去就会发现,四人分别被裹成了一个巨大的白茧。
阵法碎裂的刹那,漫天白光骤然翻涌,将四人尽数裹挟其中。
自远处望去,四道莹白光茧凭空凝成,浑圆厚重,光影朦胧,看不清分毫内里。
正中的光茧最先裂开,细纹向四周迅速蔓延,不过瞬息,便轰然散开。
一个墨衣少年缓步踏出,眉眼淡然神色从容,正是周逢时。
他心底了然,自己噩梦就那几桩,早已反反复复在午夜历经千万遍,这种迷境于他而言,委实无趣。
抬眼扫过身旁几团色泽深浅不一、形态各异的白雾团,周逢时指尖微抬,试探着轻轻一戳,指尖竟径直穿了进去。
没有片刻犹豫,周逢时撩起衣摆大步迈进!
白雾漫卷,迷境里的画面渐渐清晰。
一道瘦削单薄的身影走在土路上,步履沉稳,行色不疾。周逢时瞧了一眼少年,随性屈膝落座,手肘抵着膝头,支颊凝望眼前的画面,眼底掠过一缕熟稔的怅然。
这个俯视的视角格外陌生。他从未这般居高临下地看过年少的江寄,也从未独自走过这条小路。
记忆里,这条路总是很短,要么是伏在江寄的背上,要么是攥着他温热的掌心。事实上,走着走着,那牵着的手也会变成托着周逢时的屁股,稳稳地托举住他。
周逢时的记忆里童年是清晰又模糊的,但毫无疑问无比滚烫炽热。
刚被江寄养的时候,他每天只会有太阳移动一个小指长的时间见不到江寄。那时候江寄年纪小又不识字,哪有什么正经活计能养活两个人。
十岁之前,全靠在垃圾堆里捡东西,他反应迅速,狠起来又不要命,总是能抢到尚且新鲜饭菜,裁裁撕撕还能用的碎布。所以能得到江寄严选物资的小逢时,唯一感到难过的事情,就是每一次归来时,少年身上层层叠叠的新伤。
十岁后,江寄凭着天生过人的力气,伪装成十四岁的瘦弱少年进了城北李家兵器铺做工。
现在,消失很久回家的江寄身上没有伤了,但数完脚趾还等不到他回家,成了小逢时新的烦恼。
当江寄第二次回家,看到嗓子嘶哑、眼睛红肿的小逢时时,再次上工的时候,就用粗布袋背上了小逢时。江寄做工,打铁淬火叮叮当当,小逢时就安静坐在一旁的凳子上,不吵不闹,只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忙碌的身影,铺中众人见他乖巧安分,便也不再多言。
江寄肯吃苦,手脚利落,十一岁便正式成了学徒。学徒只管饭,并无月钱。江寄就每天寅时拉着废弃铁料去城西卖,上交定额后,还能攒一些,攒一攒终于给周逢时交了束脩。
之后的每天,江寄早上先送六岁的周逢时去学堂,下午偷偷跑到学堂,把小小的周逢时接回兵器铺门外的小桌子上,江寄活干的多,师傅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暮色垂落,两个人一起走回家,只不过月下的影子大多是一个长着两个脑袋的影子。
这天是那几年为数不多的一天假,师傅家女儿成婚,破例给江寄放了一天假。天未破晓,他早上照旧去了铺子里打铁,临近中午才匆匆归家。
正巧那天周逢时的学堂放旬假,初夏的太阳烤的河水略带暖意,周逢时从前几天就惦记上了小溪里的鱼,一条条肥嘟嘟的游的可欢快。好不容易等到了假期,晨起吃完江寄提前备好的早饭,他便兴冲冲地奔入河里,决定抓几条鱼给江寄补补,结果鱼没捕到,江寄还发了好大的火。
周逢时收回思绪,目光落回迷境里烧火热饭的少年。自从两人一人进兵铺一人入学堂后,江寄就每天提前做好次日的饭食,上学时便做得轻便易携,休沐时便丰盛几分,封藏在石块缝隙间,吃的时候还算温热。
小院的木门敞开着,没多久就传来了奔跑声。
“江寄!你回来啦!”
一只湿漉漉的土色小狗,直冲冲撞进拿着木勺的江寄怀里,小狗抬起头,乌黑的眼眸里闪着细碎的光。
“江寄江寄,你今天怎么中午就回来啦,江寄,你今天会呆在家里吗。”
满心欢喜的小孩,早已忘记了自己回来路上立志扒口饭就接着回去搞鱼的雄心壮志。
江寄一边语气冷淡的回应小孩问题,一边摸了摸小孩身上潮湿的衣物。满心雀跃的小孩抱着江寄的胳膊一个劲的贴,完全没有察觉自家哥哥蹙起的眉头和语气中的薄怒。
江寄拉过还在兴奋甩水的小逢时,拭去他发间滚落的水珠,小孩一边张开手方便他换衣服,一边兴致勃勃的仰着脑袋盯着江寄发问。
“江寄,你今天是不用去铺子啦?明天呢,明天去不去?后天呢,后天去吗?江寄,我今天看到了好大好大的鱼,看着就很好吃,江寄,我的竹蜻蜓送给小橘啦,你给我再做一个好不好。”
直到小孩换了身干净衣服,脑袋上的毛发也被擦的极为干燥,小孩才后知后觉今天的江寄和平时格外不一样,不仅手里拿了根细木枝,面色清冷,眉眼覆着一层罕见的严厉。
小逢时虽然从来没有挨过打,但看着眼前的景象,本能的垂首敛眉,乖乖巧巧的站在江寄面前,小手紧紧攥住江寄的衣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