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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府中日月（第1页）

第三章府中日月

林深就这么在将军府住了下来。

头三天，他没见到谢玄。青枣说他带兵去了北边的哨所，大雪封山之前要巡查一遍防线，来回至少要五六天。林深应了一声，没多问，心里却有点说不上来的空落。像是一口气提起来了，却没处搁。

第四天，林深开始出去摆画摊。

倒不是缺钱。谢玄走之前吩咐过，他在府里的吃穿用度一律按副将的份例支取，管家每日把饭菜送到院子里，天还没冷就把炭火备足了，连笔墨纸砚都换成了上好的澄心堂纸和李廷圭墨。林深用惯了破笔糙纸，头一回用这等好墨，研了半天舍不得下笔，觉得自己在暴殄天物。

可他不能白吃白住。这是他的底线。

画摊还是摆在破庙门口，那个位置他蹲了两年，街坊都认识他。起初大家以为他犯了事被将军府抓去，后来见他又好端端地回来摆摊，便照旧来光顾。画人像的，画花鸟的，画门神贴桃符的，林深来者不拒。他画画的手艺摆在那里，在边城这种连个像样画铺都没有的地方，足够糊口了。

只是生意比从前差了。

差在哪？差在他旁边多了个人。

确切地说，是两个。

他摆摊的第一天，画摊左右各站了一个穿便衣的军士，膀大腰圆，腰间鼓鼓囊囊的，一看就是揣了家伙。两人面无表情地往那儿一杵，既不赶客也不揽客，就那么站着，跟两尊门神似的。来画像的老百姓哪敢靠近，远远绕着走。林深委婉地表示我不需要护卫，其中一个军士面无表情地回答：“将军吩咐的。”

“将军不是去哨所了吗？”

“将军走之前吩咐的。”

林深无话可说。

第五天，来了一个人。

那人穿一身半旧的灰鼠皮袄，腰间系着条磨得发亮的牛皮带，脚蹬一双沾满泥雪的牛皮靴，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刚从哪个山沟沟里钻出来。他年纪不大，约莫二十出头，脸晒得黝黑，一笑露出两颗虎牙，看起来倒是个好脾气的主。

他径直走到画摊前，往马扎上一坐，大剌剌地伸出一条腿。

“画师，画张像。要威武一点的，回头我寄回老家相亲用。”

林深打量了他一眼。这人虽然穿得随意，但坐姿一看就是行伍出身——脊背挺直，双膝自然分开，重心微偏，随时能弹起来拔刀。

“军爷想画全身还是半身？”

“半身就行。主要是脸，画俊一点，但别太假，不然相亲的时候人家姑娘见了真人该跑了。”他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“银子按市价给，不赊账。”

林深铺开纸，提笔。

画这种客人他最拿手。当兵的来画像，多半是为了寄回老家给爹娘妻儿留个念想，要求也不高——像就行，精神就行。他一边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对方闲聊，问了些边关的风土人情，对方也乐得回答，说起北狄骑兵的战术来眉飞色舞，看架势是个老行伍。

画到一半，那人忽然说：“对了，我姓周，单名一个平字。周全的周，平安的平。他们都管我叫周副将。”

林深的笔顿了一下。

周平。谢玄身边那个副将。就是把他的画摊掀了、把他扭送到将军府的那个络腮胡子的顶头上司。

“周副将今天是来查案，还是来画像？”林深不动声色地问。

“画像！”周平两手一摊，一脸无辜，“真是画像。我那帮兄弟——就上回抓你的那几个——听说我来找你画像，吓得脸都白了，非说你会记仇，肯定把我画成个丑八怪。我说不能，这画师看着就是个大气的人。”

“拍马屁没用，”林深低头继续画，“大气的人画丑了可不退钱。”

周平哈哈大笑。

画到脸部细节的时候，林深换了一支小号的狼毫，蘸墨刮笔，正要落笔描眉，忽然听见周平压低了声音，用一种完全不同于刚才的、认真的语调说：“林公子，有件事我想问你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你知不知道沈墨？”

林深的手没有停。笔尖稳稳地落在纸上，描出一道眉峰。

“知道，”他说，“将军跟我说过。他的副将，三年前战死的。和我长得很像。”

“何止很像，”周平的声音更低了，“简直是——”

他没说完，但林深明白他的意思。简直是同一个人。

“你想问我什么？”林深放下笔，抬头看他。

周平犹豫了一下，左右看看。两个便衣军士站得不远不近，这个距离应该听不清他们说话。他往前凑了凑，手肘架在膝盖上，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
“沈墨死的时候，我就在他身边不到二十步的地方。”周平的目光落在那张半成品画像上，却不是在欣赏，“他身上中了四箭，后背被火油烧得看不出原来的皮肉，可他还是往前爬了十几步，一边爬一边喊一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