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夜话
裴长庚在将军府住下了。
管家把他安排在客院,离主院最远的那一间。不是怠慢——是谢玄吩咐的。“离我远点。”原话。管家在将军府当了三十年差,头一回听到自家将军用这种语气安排客人,赶紧照办,还额外在客院门口多安排了两个亲兵。
裴长庚倒也不恼。他每天睡到日上三竿,起来了就在府里到处转悠,这儿看看那儿摸摸,遇到什么人就跟人聊两句,笑眯眯的,看起来随和得很。可所有人都觉得不自在。他问的问题都很随意——“你在府上做了几年了?”“将军平时几时歇息?”“那位林画师来多久了?”——听起来像是闲聊,可每一个问题都像钩子,在往人嘴里探。丫鬟小厮们被他问得心里发毛,能躲就躲,实在躲不过就一问三不知。
青枣最绝。裴长庚问她林深的事,她眨巴着眼睛,一脸天真无邪:“林公子啊,他是画画的!画得可好了!上次给奴婢画了只小猫,活灵活现的!监军大人要不要也画一张?”
裴长庚被她这套装傻充愣噎得无话可说。
他自然也没有真的去看军饷账目。周平把账本搬到军需库的桌子上,按年份码得整整齐齐,每天派人去请他。第一天,裴长庚说路上劳顿,改日。第二天,裴长庚说头疼,改日。第三天,裴长庚终于去了,翻了两页,打了个哈欠,说账目做得不错,回头再细看。周平把这句话原样记下来,让他签字画押,裴长庚嘴角抽了抽,签了。他那点心思太好懂——查账就是个借口。他来肃州的真正目的压根不在账本上,账本又不会跑,他有的是时间慢慢耗。而他真正想看的东西,住在将军府里才能看得到。
头一件事,是四处打听林深。他不直接问谢玄,而是旁敲侧击地问府里的下人——林公子什么时候来的?哪里人?家里还有什么人?和将军什么关系?下人们要么真不知道,要么知道也不说。裴长庚碰了一鼻子灰,倒也不生气,只是每天傍晚在府里散步的时候,总会“恰好”路过林深的院子。每次路过,都会站在月亮门外往里看一眼——看见林深在廊下教囡囡画画,看见林深在给那只橘猫顺毛,看见林深把晒干的画笔一支支收进竹笔筒里。他看着这些画面,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,像是在欣赏一幅挂在墙上的画,站一会儿,不说话,然后慢悠悠地踱走。
第二件事,是把囡囡吓哭了。那天傍晚林深去街上买颜料,临走前把囡囡交给青枣照看。裴长庚不知怎么晃到了后罩房,蹲在囡囡面前,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,笑眯眯地说:“小丫头,你叫什么名字?叔叔给你糖吃。”囡囡往后退了一步,摇摇头。裴长庚又往前凑了凑,伸手想摸她的头。囡囡转身就跑,一头扎进青枣怀里,哇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林深回来的时候,囡囡已经哭得打嗝了。青枣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把事情说了,气得脸都红了:“什么人呐这是!小孩子不愿意搭理他,他还往上凑!”林深把囡囡抱过来,哄了半天,等她哭累了睡着了,才把她交给青枣,自己出了后罩房。
他没有去找裴长庚。他去了谢玄的书房。
谢玄正在批军务。案头上堆着半尺高的公文,烛火已经烧了大半截,灯芯上结了老大一朵灯花。他听见脚步,抬头,看见林深的脸色,手里的朱笔搁了下来。林深的脸色不是愤怒,是冷——一种被触碰了底线之后的沉静,眼眶微红,嘴角抿成一条直线,手指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发颤。
“囡囡被他吓哭了。”林深说。
谢玄站起身,没有问细节,没有问“怎么回事”。他绕出书案往外走,走到门口,被林深一把拉住了。
“你去了也没用。他巴不得你去找他。你越生气,他越高兴。”
谢玄停住脚步。他低头看着林深攥在自己袖口上的那只手——指节泛白,攥得极紧,连骨节的轮廓都透过皮肤清晰地凸出来。林深很少主动碰他。这些日子以来,换药、教画、喂参汤,每一次身体接触都是自然而然地发生的,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克制。可这一次林深是拽住他——不是指尖轻轻搭上来,是拽,用了全身的力气。
“你就这么让他待下去?”林深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今天吓囡囡,明天呢?后天呢?他是监军,不能打不能骂不能赶。但你总得想个办法。”
谢玄沉默了。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面,没有坐下,而是站在窗前,背对着林深。窗外月凉如水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丫,新发的嫩叶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。他沉默了很长时间,长到林深以为他不打算回答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平静得反常。
“沈墨活着的时候,我没能护住他。他死了以后,我对自己说——这辈子不会再让任何人动我身边的人。谁都不行。监军不行,天王老子也不行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林深。
“你放心。他待不了几天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安排好的事实。可林深看见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,正无意识地转着拇指上的墨玉扳指——那是他思考军务时的习惯动作,每转一圈,就意味着一个部署在他脑海里成型。此刻扳指转得飞快,快得几乎成了一道黑影。
林深没有问“你打算怎么办”。他知道谢玄不会说。这个人习惯了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肩上,军务也好,私仇也好,从来不跟任何人商量。从前沈墨大概是唯一能撬开他嘴的人。现在沈墨不在了,他就又把自己锁回去了。
林深松开他的袖口。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,布料上留下几道深深的褶皱,像是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纸。他忽然发现自己还站在谢玄三步之外,这个距离比平时远了一些,远得让他觉得胸口有些发空。
“谢玄,”他在书房门口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,“你有没有什么事,是你觉得应该告诉我,但一直没说的?”
谢玄转扳指的动作停了。
“你指什么?”
“沈墨的玉。你给我的那块平安扣——那不只是他的遗物吧?”
谢玄没有回答。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
林深等了一会儿,等到烛火又结了一朵灯花,等到窗外老槐树的影子从东边挪到了西边。然后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,脚步很轻,轻到像是怕踩碎什么东西。
他走后,谢玄在书房里站了很久。然后他打开那只紫檀木的锦盒,从最底层翻出一封信——信封已经泛黄,封口处的火漆还在,但已经被拆开了,显然被读过很多遍。他把信纸抽出来,摊开,压在铜镇纸下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