紧接着,脚步声停了。
他撑着胳膊,抬起头。
那对穿着粗布麻衣的夫妻就站在灵田外围的矮土坎上。
灵田周遭覆着一层无形结界,肉眼瞧不见分毫,伸手触碰,才觉一层清薄屏障横亘在前。
男人依然背着双手。月光落下来,两撇八字胡大半沉阴影里,只剩模糊轮廓贴在唇畔,看着更添几分阴鸷。
女人鬓边那朵素白小花被夜风吹得微微歪斜。
她看着趴在地上的祝长青,面色透着几分无奈,眉眼微沉,俨然长辈看待顽劣晚辈的神情。
“好孩子,快出来”,女人开口,语气不急不缓,“夜半扰人清安,非稚子守礼之举。”
祝长青没有动。
他伏在地间,始终不肯抬眼,神色满是漠然,满脸写着我鸟都不鸟你。
男人往前走了半步,脚下的枯枝“咔嚓”的一声。
他语气中含着几分歉疚:“这孩子是我们远房亲戚家的,爹娘走的早。托付给我们两口子照看。他性子野,总爱往外跑。今晚就是来寻他回去的,没想到扰了仙长的清净。实在是我们照看不周。烦请仙长把这结界撤了,我们好带着孩子回去。”
说话间他目光落向内扇闭塞无光的旧木门,暗自思忖屋内之人是否已然熟寐?
无形的结界依旧将他拒之门外。
祝长青张了张嘴,想喊什么,喉咙里却干得像塞了砂纸,血腥味弥漫,只能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。
男人和女人都没有看祝长青,目光始终落在那扇合拢的木门上。
屋外的声音终于惊动了屋里的人。
泠光原本在窗边矮榻上打坐。
他未束法冠,一头霜色长发,松松垂落肩头,几缕发丝垂在颊边,衬得面莹如玉。眉目清润舒展,眼睫纤长垂覆,掩去眸中浅淡淡的倦意。鼻梁秀挺,唇色淡若凝脂。领口是敞着的,露出清癯的锁骨和略显苍白的皮肤。
他半阖着眼,呼吸极浅。
直到院外二人语声反反复复传入耳中,他才缓缓掀开眼。
泠光没有起身。
他维持着那种慵懒的坐姿,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窗门,笃笃两声,似是回应。
门外的声音顿住了。
夫妻二人停了口,似乎没料到里面的人醒着。
泠光懒得点灯,屋里依然黑漆漆的。他抬手将窗扇掀开半扇,并未尽数推开。
月光从半掩的窗缝里漏进来,在他脚下划出一道清冽的银白色长痕。
他站起身来,银白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落到身后,几步走到门前,抬手将那扇老旧木门朝外缓缓推开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一身月白广袖长袍镶着浅蓝暗纹,衣料柔润垂顺,随着他的动作,微微漾开褶皱。身量修长,瘦骨轻峭,披着那头霜雪似的白发,站在漆黑的夜里,清冷的像一轮明月。
祝长青趴在地上,混沌的视线里,忽然落入一道白。
他整个人都几乎痛麻木了,肺腑里翻涌着噬骨的疼痛,简直痛不欲生。
但当他看到那个仙人时,呼吸都停了一瞬。
一轮满月悬在白发仙人身后,清辉尽数裹住周身散漫的白发。银白发丝被月亮浸得透亮,人与圆月相融一处,竟分不清究竟是月华化作人身,还是此人自明月里走落下来。
月光照在泠光微垂的眼睫上,顺着他的肩线滑落到袖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