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趣看

樟涧村（第1页）

跨过那座木桥，绕过村口那块残碑，碑上只余下“樟涧界”三字斑驳字迹，三人便踏入樟涧村地界。

方才山道间一派清寂，到此便全然换了光景，恰似徐徐展开一幅鲜活乡野画卷。抬眼望去，层峦环峙，漫山林木葱蔚，翠色满目。一道山涧奔窜于乱石之间，流水撞石，溅起细碎银浪。岸畔野草萋萋，间缀点点黄花，远峰淡淡浮于云气，一派山野清幽之态，却又带着凡尘村落独有的生气。

顺着溪涧慢悠悠地往前走，溪水曲曲折折，滩上的石头高高低低错落着，淙淙的流水声一直回荡在耳边。旁边一条碎石小路顺着溪流，沿着山势往前延伸，路边的草木长得很杂，有青有枯。两侧的山崖上爬满了藤蔓，浓密的绿叶层层叠叠地盖下来，把大半个天空都遮住了。

溪水冲过那些棱角分明的石头，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。四下里听不到什么人声，只有哗哗的流水声不绝于耳，可每一处都能看出平日有人走动的痕迹。穿过那片溪岸，绕过一丛低矮的杂树，眼前忽然开阔起来，整座村子就这么铺展在了面前。

村口横着一座石拱廊桥，桥身盖着廊檐，檐角微微翘起，挂着一排朱红色的灯笼。桥下的水缓缓流着，一道低矮的石堰让水流漫过去。

泉声咽危石，日色冷青松。

水声清脆，似碎玉相击。桥面宽阔，两侧木栏之上，三三两两村人倚立闲谈。

泠光走在最前，步履悠然，拾级踏上廊桥。

祝长青紧随身侧，四下飘来阵阵吃食香气勾得他心神浮动，一双眼总忍不住瞟向路边冒着热气的各式小摊。

沈观复落在末尾，踏过光滑桥板，目光越过桥栏，落向桥下悠悠清流。

溪畔甚是热闹，沿河蹲了不少浣衣妇人，棒槌起落之声错落，混着说笑声，随水波悠悠散开。洗罢的衣衫随手摊在河滩石上，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。

再往前去，河面稍宽，一溜石蹬半浸水中，经年流水打磨，石面温润莹润，水光在石上明明暗暗，石纹斑驳，一步步踏石便可渡向对岸。

过了这片溪岸，周遭愈发热闹。卖吃食的老者掀开蒸笼，白茫茫的热气裹着香气四散开来。路边有人蹲坐矮凳，埋头吃一碗热汤。菜摊之前，村里人挑拣果蔬，讨价之声清亮入耳。不远处，几位妇人围着杂货担子挑选针线，叽叽喳喳，满巷皆是人声。整座樟涧村热热闹闹，处处皆是寻常市井的鲜活气息。

又行片刻，但见眼前一座古老石拱桥横卧溪上，桥身爬满青苔，溪水滔滔自桥洞底下淌过。岸旁几株老樟树虬枝盘曲，粗干老枝横斜舒展，浓荫匝地，把这一方溪涧遮得大半。远山含翠，一派村野清幽光景。

祝长青立在原地，对着这桥与溪水望了片刻，目光自那盘曲的樟树枝桠慢慢挪下，又掠过桥下奔涌的流水。说来也怪，心中并无来由，忽就泛起一丝异样之感，却又说不清究竟是何缘故。

沈观复凑上前瞧了瞧：“不过一湾溪水，有什么好看的？”

祝长青缓缓收回目光，视线从那处一泓沉碧挪开。

他转过脸望向沈观复，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解，轻声说道：“沈师叔，我也讲不明白，方才目光落到那边，心里便莫名留意上了，总感觉哪里不太对，大约只是我的直觉罢了。

沈观复闻言，眉毛一挑，脸上浮起戏谑的笑意，侧过头打趣道：“哟？你竟还有这般直觉？那快替我直觉直觉，我若去村中博那签彩，能否博个好彩头回来？”

祝长青听了这话，当真闭上双目，眉心微微蹙起，身子也微微定住，倒真像是凝神在感应什么一般。

片刻之后，他才缓缓睁开双眼，神色一本正经，煞有介事地望着沈观复，认真开口：“我觉得，沈师叔您必能中上好的彩头。”

沈观复先是一怔，随即忍不住低低笑出声，肩头都微微颤动：“哟，还当真了？你这傻孩子逗你可太好玩了哈哈哈哈哈哈！”

祝长青：……

顺着溪岸拐过一道弯，河堤边有一间敞亮的小店。店面不大，木头搭的棚子，四面透风，檐下挂着一块旧木板，用白粉写着“芋头粿”三个字。棚底下摆着几张长条桌，桌上搁着粗瓷碗和竹筷，灶台就敞在门口，一口大铁锅正腾腾地冒着白气。

三个人走到跟前，刚好一阵风把那股白气卷了过来，芋头、鲜肉和油葱酥混在一起的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
祝长青本来没想停，可这气味实在太缠人了，脚步不自觉就慢了下来。他没有吭声，只是悄悄眼晴往那口冒热气的大锅上瞟了瞟。

灶台前站着一个头发半白的阿婆，手里拿着锅铲，不紧不慢地搅着锅里的馅料。案板上东西摆得挺整齐，芋头切成小丁，旁边放着糯米粉和粘米粉，还有一碗油葱酥、一点剁好的鲜肉，旁边几碟酱油、胡椒、盐，该有的全都有。

阿婆先往锅里倒了油，把肉末和虾米放下去慢慢煸，炒出香味以后，再把芋头丁倒进去，来回翻炒。接着加了一勺油葱酥，撒下各样调料，又添了些清水，改成小火慢慢熬。她时不时拿铲子翻一下，怕锅底糊了。锅里的汁水慢慢收干，香味一阵一阵往外冒，满棚子都是。

等汤收得差不多了，她从灶膛里抽出几根烧剩下的柴火，让余烬慢慢退下去。接着把两种米粉搅匀，把刚才炒好的馅全倒进去，慢慢添水，用手揉成不软不硬的面团。揉好之后，把面团分成均匀的小块，一个个捏成弯月的形状，底下垫上洗干净的蕉叶。

这时候锅里清水已经烧得滚沸，阿婆把捏好的粿一个个放进汤里。粿在沸水里上下翻滚，煮了一小会儿便浮了起来，一个个圆润饱满地飘在水面上，透着一层温润润的光泽。她拿笊篱轻轻捞起，沥了沥水，放进碗里，再浇上两勺滚热的清汤，油葱的香气一下子便被热气烘了起来，满棚子都是。煮好的芋头粿颜色温润，透着层薄薄的油光，油葱和肉末的香气直往外飘。

祝长青就站在旁边，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芋头粿端出来，肚里的馋虫被勾得不上不下的，喉结悄悄地滚了一下，眼睛直直地盯着那碗粿，馋得直流口水。

泠光走过去好几步了，见祝长青迟迟没跟上来，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他顺着祝长青的目光，望见那冒着热气的芋头粿，转身走了回来，在棚子底下坐下：“想吃？”

祝长青耳朵尖红了一下，轻轻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