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中旬,第一次查寝,江迟被堵了个正着。
他蹲在水房的地上搓袜子,搓到第三遍的时候,门被敲响了。孙一鸣喊了声"进",然后江迟听见一串脚步声,紧接着头顶传来顾昭的声音:"查寝。关灯断电没?阳台别晾衣服——"
话没说完,停了。
江迟抬头,看见顾昭站在水房门口,眼睛正落在他手上。他顺着他的视线低头——他手里那只袜子,大脚趾的位置破了个洞,洞周围的线头支棱着,像一朵开败了的花。他昨晚洗的,今天早上想再搓一遍,搓着搓着就忘了这茬。
江迟把袜子团进手心,站起身:"查完了?"
"……嗯。"顾昭移开视线,"你们宿舍阳台晾衣服了,今天预报有雨,记得收。"
"知道了。"
顾昭转身走了两步,又退回来,从兜里摸出手机,没头没尾地说了句:"你们宿舍灯光线差,洗袜子都看不清。"
江迟没接话。他想:我看得清。破洞我早就看见了,只是没舍得买新的。
第二天早上,江迟在枕头边发现一双新袜子。白色,棉的,叠得整整齐齐,包装袋上贴着一小张便签纸,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:"多买的。"
他把袜子拿起来,又放下,又拿起来。宿舍里没人,他把袜子放回枕头边,站了一会儿,最后还是把它塞进了柜子最里面。
他没有穿。他不太会处理别人的好。母亲的道理在他心里扎了根:别人的好是要还的,还不起的东西,一开始就不要收。
但那之后,他洗袜子的时候,会下意识把破洞的那只藏到最底下。
食堂是江迟一天里最不想被人注意的地方。
他打饭有固定菜单:土豆丝,白菜,米饭。三块五。他端着餐盘找座位,永远坐最角落,面朝墙,背对所有人。这样就没有人看见他吃什么。
可那天他刚坐下,对面就多了一个餐盘。
"借个座。"顾昭坐下来,把餐盘里的菜往他这边推了推,"人太多了,就你旁边空。"
江迟看了一眼——顾昭打了四份菜,其中一份红烧肉,堆得冒尖,油亮亮的。
"你打这么多?"
"手滑了。"顾昭头也不抬,"食堂阿姨手抖,给我抖多了。"
江迟没再说话,低头扒饭。扒到一半,顾昭把那一碟红烧肉推到他面前:"帮我吃点。"
"我——"
"我真吃不完。"顾昭皱着眉看他,"你看这分量,我吃完了得胖十斤。倒掉又可惜,我妈从小教育我不能浪费粮食。"
江迟看着那碟红烧肉。他在家里,过年才能吃到一次肉。他来学校一个多月,肉菜的价格他背得比单词还熟:红烧肉六块,糖醋排骨八块,宫保鸡丁五块五。
"你吃吧。"顾昭又推了推,"就当帮我家阿姨完成KPI。"
江迟终于夹了一块。肉炖得很烂,入口即化,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,喉咙里有点发紧。顾昭低头吃自己的饭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那之后,食堂成了江迟每天的难关。
他换过座位,换过时间,甚至换过楼层。但顾昭像装了雷达,他坐到哪,对面就会出现一个餐盘,以及一份"打多了"的菜。今天红烧肉,明天糖醋排骨,后天小鸡炖蘑菇。江迟从最开始的不动筷子,到后来的"我帮你吃一块",再到后来——他自己都没发现——他已经会等一等了。
等他坐下,等他推过来,等他说那句"帮我吃点"。
像等一个心照不宣的暗号。
图书馆四楼,靠窗第三排,是江迟的固定座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