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迟的周末是被闹钟叫醒的。周六,早上六点半。
他翻了个身,关掉手机闹钟,在床上躺了三十秒,然后坐起来。上铺的孙一鸣还在打呼噜,他把被子叠好,轻手轻脚地洗漱,出门。
六点五十,校门口的公交站,他等那趟七点的早班车。目的地是城东一个小区,给一个初二的孩子补数学,两个小时,一百二十块。每周两次,是他收入的大头。
这份家教是开学时托人介绍的。孩子的母亲在菜市场卖菜,听说他是大学生,又看了他的高考成绩单,才放心把孩子交给他。她跟他说:"小江老师,我家孩子数学不好,你多费心,钱我们不会少你的。"
江迟记得那位母亲说这句话时的表情——她的手粗糙,指甲缝里洗不干净,说话的时候,一直攥着围裙角。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手了。他母亲的手,也是这样的。
所以他教得很用心。他给那孩子备了专门的错题本,每周把错题整理成一张卷子,一道一道讲。孩子的成绩从四十多分,涨到了七十多分。那位母亲给他包了个红包,他没收,他说:"孩子成绩上去了,就是最好的报酬。"
一百二十块,对他来说,是半个月的饭钱。所以他从来不敢迟到,从来不敢请假。
车来了,他上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窗外的城市还没完全醒,路灯还亮着,街边的早餐摊刚支起来,热气腾腾。他看了一眼,把视线收回来——早饭他不打算吃,省一顿,一周能省二十。
八点整,他到了学生家门口。按门铃,没人应。又按,还是没人应。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家长没有发任何消息。
他站在门口等了十分钟。八点十分,手机终于响了,是家长的电话:"小江老师啊,不好意思,孩子他外婆今天早上突然病倒了,我们一家人在医院呢,今天补课就……先不补了,你看行吗?"
"行,没事,您忙。"江迟说,"孩子功课要是有不会的,拍照发我,我微信上给他讲。"
"好好好,太麻烦你了。"
电话挂了。江迟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,站了一会儿,然后下楼。
他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。公交站牌上的线路他看了三遍,没有一条是回学校的——他不知道该去哪。他这趟跑了一个多小时,车费花了四块,时间花了两个小时,一分钱没赚到。
他沿着马路走了很久。深秋的风很凉,他把外套拉链拉到头,手插进口袋里。走到一个路口,看见路边的长椅,他坐下来,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。
他其实没什么难过——被放鸽子这种事,他从小遇到太多,早就学会了不当回事。他只是忽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了。他的一天是按小时排满的:上午家教,下午图书馆,晚上便利店。现在上午空出来了,他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他坐在长椅上,掏出手机,翻了翻班级群。群里有人在约午饭,有人在问作业,有人在发猫的照片。他往下翻,翻到顾昭的头像——他昨天发了一条朋友圈,配图是晨跑的路,配文"周末,跑个十公里"。
江迟把手机放回口袋,继续坐着。风越来越凉,他把腿缩了缩。
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——
"江迟?"
他抬起头。顾昭站在他面前,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,额头上一层薄汗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像是真的跑了很久。他弯着腰,看着江迟,有点喘:"你怎么在这儿?"
江迟愣住了。他看了一眼周围——这是城东,离学校十公里,离顾昭的晨跑路线十万八千里。
"……你跑这么远?"
"绕路。"顾昭说,"今天状态好,多跑了会儿。"他在江迟旁边坐下,长椅发出一声轻响,"你呢?你在这儿干吗?"
江迟张了张嘴,想撒谎,说路过,说等人——可他看着顾昭的脸,忽然觉得,对着这个人撒谎,好累。
"家教。"他说,"家长临时有事,没补成。"
"哦。"顾昭说。
他没有问"那你岂不是白跑了",也没有说"那你现在干嘛去",他什么都没问,只是坐在他旁边,跟他一起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。
两个人坐了一会儿。江迟说:"你跑这么远,就为了绕路?"
"嗯,"顾昭说,"跑步嘛,跑哪儿不是跑。"
"……你不会是跟着我来的吧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