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二那年的十二月三十一号,是江迟这辈子过得最漫长的一天。
这一年过得很快。春夏秋冬,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。暑假他留校打工,开学升了大二,课变多了,他也更忙了。他和顾昭之间,也说不清是什么关系——不是恋人,也不是普通同学。比普通同学近一点,又比恋人远一点。他们每天早上在操场碰面,晚上在图书馆对坐,食堂永远拼桌,周末偶尔一起逛超市。
班里人都默认他们俩是"铁哥们"。只有他们自己知道,不是。
十二月中旬,顾昭在图书馆,忽然问他:"你跨年,有安排吗?"
江迟翻着书,头也没抬:"晚上值班。"
"几点下班?"
"十一点。"
"那正好。"顾昭说,"下班了,我带你看烟花。"
江迟翻书的手停住了:"哪儿有烟花?"
"江边。"顾昭说,"每年跨年,江边都有烟花。十二点整,放一刻钟。"
江迟犹豫了一下。他想起去年除夕,顾昭在视频里说"明年过年,我陪你过吧"。他抬起头,看着顾昭,说:"……好。"
顾昭的眼睛亮了一下:"说定了。"
"说定了。"
但江迟后来,还是反悔了。
他反悔的原因很简单:十二月的最后几天,他母亲给他打了个电话,说父亲又回来了,在家里砸东西,要钱。母亲的声音很疲惫,说"小迟,你别担心,妈没事"。
江迟握着手机,站在宿舍阳台上,听着母亲的声音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他挂了电话,在阳台上站了很久。
他忽然想:他有什么资格,去看烟花呢?
他配吗?
接下来的几天,他躲着顾昭。顾昭问他"你最近怎么了",他说"没事,期末忙"。顾昭说"那跨年的事——",他说"到时候再说吧"。
他不敢看顾昭的眼睛。他怕一看,就会忍不住把家里的事,全倒给他。他怕他听了,就会说"那我陪着你"——他怕他心软,怕他把自己拖进去。
他配吗?他一个连自己家都收拾不好的人,配跟一个干干净净的人,并肩站在江边看烟花吗?
他不配。他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。
三十一号那天,顾昭在教室里拦住他:"晚上,江边,八点我等你?"
"我晚上有班。"江迟说,"排满了,走不开。"
"你不是十一点下班吗?"
"老周说,跨年晚上人多,让我顶到十二点半。"
顾昭愣了一下,说:"那我等你到十二点半。"
"你别等了。"江迟说,"跨年人多,你自己去看吧。"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他走得很急,像是怕慢一步,就会忍不住反悔。
那天晚上,江迟在便利店值班。店里的电视放着跨年晚会,主持人倒数着"十、九、八……",店里一个顾客都没有。他站在收银台后面,看着电视屏幕,听着倒计时。
"……三、二、一。新年快乐!"
零点整。窗外,远处的江边,烟花升起来了。一簇,两簇,三簇——金红色的光在夜空里炸开,把半边天都照亮了。便利店的玻璃门上映着烟花的光,明灭不定。
江迟站在玻璃门后面,看着那些烟花,看着它们升起来,炸开,又落下去。他忽然觉得,眼眶有点热。
他掏出手机,点开顾昭的对话框。对话框里,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下午发的"你自己去看吧"。顾昭没有回。
江迟盯着那条消息,看了一会儿,把手机锁屏,放回口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