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迟这辈子最怕的事,在大二那年的五月十七号,发生了。
那天下午,他刚下课,手机就响了。一个陌生号码。他接起来,对面是一个粗哑的声音,带着酒气:"小迟?我在你们学校门口。你给我送点钱来,我车票钱不够了。"
江迟握着手机,指尖发凉。
那个声音,他听了快二十年,从记事起就听——那是他父亲的声音。那个一年到头不见人影、喝多了就回家砸东西要钱的男人。
"……我没有钱。"江迟说。
"你没钱?你上大学,你妈没给你钱?"男人的声音高了八度,"你别跟我装!我养你这么大,管你要点钱怎么了?"
"我真的没有——"
"你出不出来?"男人说,"你不出来,我就进去找你。你们学校这么大,我打听打听,你叫江迟,金融系,我挨个教室找!"
江迟的指节,攥得发白。
"……我出来。"
他挂了电话,站在走廊里,站了很久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他却不觉得暖。他忽然想起母亲那句话:"别欠别人的,欠了,要还不起的。"
他欠这个男人的,是一条命。他这辈子,都还不清。
他低着头,往校门口走。他走得很慢,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。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,看见一个穿着旧夹克的中年男人,蹲在校门口的台阶上,手里攥着一个酒瓶子,胡子拉碴,眼睛浑浊。
"小迟!"男人看见他,站起来,朝他走过来,"你可算来了!爸没钱了,你给爸点钱,爸买了票就走。"
江迟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,没有动:"我没钱。"
"你没钱?"男人的脸沉下来,"你穿得人模狗样的,你跟我说没钱?你妈那个婆娘,每个月给你多少?"
"我妈没给我钱,"江迟说,"我都是自己打工赚的。"
"那正好!"男人伸出手,"拿来!"
江迟站着,没有动。他的拳头在裤兜里攥紧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他听见周围有同学经过,有人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。他的脸,烧得滚烫。
"爸,"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不像自己,"你走吧。我求你了。这是学校门口,你别——"
"我别什么?"男人的声音高起来,"我是你爹!我管你要钱,天经地义!你翅膀硬了是不是?嫌你爹丢人是不是?"
他伸手,一把抓住江迟的胳膊:"你今天不给我钱,我不走!我就在这儿等着,我看你丢不丢得起这个人!"
江迟被他拽着,挣脱不开。他的眼眶发红,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"你放开我",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,怎么都说不出来。
然后一只手,从旁边伸过来,抓住了男人的手腕。
"松手。"
江迟抬起头。顾昭站在他面前,像一堵墙,挡在他和那个男人之间。他的声音很冷,冷得江迟从没见过——他认识顾昭两年,从来没见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。
"你是谁?"男人挣了挣,没挣开,"我跟我儿子说话,关你什么事?"
"我是他同学。"顾昭说,"你把手松开,有什么话,好好说。"
"我跟我儿子要钱,天经地义!你个小崽子管得着吗?"
"他没钱。"顾昭说,"他一个学生,哪儿来的钱给你?"
"他打工!他有钱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