彼时东海无涯,潮起潮落,日夜不息拍打着孤崖青石。
杨过独居崖畔数载,与世隔绝,唯与神雕为伴,日日立在崖边望向茫茫沧海。常有往来渔樵途经,见他终年独立崖上,神色寥落,忍不住上前相问,日日眺望碧海,究竟在等候何人。
每每问及,杨过只是静对着翻涌浪涛,语声低沉悠远:“我的结发妻子在大海彼岸,日夜不得相见。”
旁人听罢,无不唏嘘慨叹,只当他与爱妻相隔沧海,相思难渡。无人知晓这句话背后,藏着他不可对外言说的执念。
他心底终究还存着一丝微末念想。
人世纵苦,岁月纵凉,可心底深处,仍悬着一点遥遥无期的期许。那期许极轻、极隐、从不肯对外人道,却岁岁年年悬在心尖,让他始终留着一缕生机,落不下彻底的枯寂死寂。
滨海小镇人来人往,江湖过客络绎不绝,酒肆喧闹,人声鼎沸。杨过独坐一隅,自斟自饮,一身落寞孤峭,与周遭烟火格格不入。邻桌几名行商旅人歇脚闲谈,笑语散漫,字字句句,无风自落,清晰贯耳。
“襄阳近日已定天大喜事,郭大侠之女郭芙,两月之内,便要与耶律齐成婚。”
“耶律齐文武双全、品性端方,又是周伯通门下高徒,得此人相助守城,襄阳大局稳矣。”
“郭大小姐明艳尊贵、将门风骨,二人相配,真是乱世里难得的一桩良缘。”
寥寥数语,轻如闲话,却似惊雷贯顶,轰然炸碎了杨过数年孤守的平静。
刹那之间,酒肆喧嚣尽数退去,人声、风声、杯盏碰撞之声,一概清零。
天地寂然。
他手中酒盏骤然停在半空,顿时呆若木鸡,浑身气血一瞬凝滞,四肢百骸尽数冰凉。
数年沧海飘零、日夜苦修、寸寸熬过来的孤寂与期盼,在这一刻,碎得片瓦无存。
原来人间最黯然销魂者,非生离、非死别、非天涯相隔、非岁月无期。
是你熬尽山河岁月、守尽无边孤寂,心心念念悬着的那一个人,终究要完完全全、名正言顺地,归于旁人。
心中那最后一丝遥遥期许,轰然崩裂、灰飞烟灭。
万念起落,尽数归空。
他怔怔独坐凳上,双目空洞,神思杳渺,周遭万物入目皆虚,不动、不言、不悲、不喜。
那日之后,杨过日日买醉。
烈酒倾盆入喉,灼烧五脏、刺痛经脉,却半分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狂乱与不甘。
他立于崖边,对茫茫沧海,对朗朗苍天,一次次举杯问天,眼底尽是自嘲苍凉。
他笑天道荒谬,笑世事戏弄,笑自己半生痴守、半生飘零、半生隐忍,终究是一场空。
“世人皆道我神雕侠洒脱不羁、纵横江湖、无牵无挂。”
“可笑我杨过一生孤绝,半生风雨,到头来,竟连心底一念所念,都守不住半分。”
“杨过,你被人骗了!你让我苦守岁月、苦熬别离,原来只是为了让我亲眼看着,她嫁作他人妇!”
海浪滔天,风起万丈,却吹不散他眼底沉埋多年的酸涩与偏执。
他一遍遍地演练掌法,掌风劈落,碎石崩飞、浪涛炸裂,每一式都带着极致的空寂与悲恸。
他不能坐以待毙。
他辞别东海,昼夜不息、千里兼程,奔赴襄阳。
一路风尘仆仆,霜露沾衣,心绪沉郁如铁。
待他踏入襄阳城内,满城红绸垂挂、彩结沿街,喜乐隐隐流动。城中人人喜气融融,皆在筹备郭家大婚。
距离郭芙吉时大婚,仅剩最后一夜。
杨过立在街巷暗影之中,望着满城喜庆颜色,只觉刺目难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