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儿时梦（第1页）

天光大亮，晨光穿过木格窗，丝丝缕缕洒进屋内。

杨过素来浅眠，几声雀鸣落入院中，他便睁开了眼。身侧郭破虏睡得酣沉，少年四仰八叉，丝毫不见白日持剑对峙时的刚烈模样。他缓缓坐起身，动作放得极轻，取过榻边义肢缓缓装上，垂袖掩住，心底不由得想起昨日厅堂之间，郭芙紧张蹙起的眉尖。

片刻之后，郭破虏揉着眼睛醒来，一见杨过早已收拾妥当倒真有几分耶律齐的模样，不由笑道：“杨大哥倒是勤快，我还以为昨夜长谈，你会多歇息一阵。”

杨过闻言转头看向郭破虏，唇间浮起一丝浅淡笑意，刻意压低声线，提醒道：“破虏，从今往后，不必唤我杨大哥。”

郭破虏微微一怔，转瞬才恍然记起眼下的安排，挠了挠后脑。

杨过微微一笑缓，语气从容：“往后你也该唤我一声姐夫。”

二人简单梳洗完毕，并肩往膳厅走去。

一路长廊清幽，晨光透过雕花窗棂碎落满地，青石地面微凉无尘。郭府素来规整肃穆，晨昏皆有秩序，晨起仆妇往来奔走，皆是轻步细语，不敢喧哗。

待二人踏入膳厅，内里早已暖意融融。

黄蓉正坐于侧位，指尖轻捻茶盏，眉眼温和，静静看着仆妇有条不紊布放早膳。案上早点丰盛整齐，蒸笼白雾袅袅，糕饼、米粥、小菜一应俱全，香气淡淡漫开。

郭靖端坐主位，一身素色布衣，面容敦厚沉稳，眉宇间藏着常年戍守家国的沉肃，却因晨起阖家安稳的光景，添了几分松弛的柔和。

而最惹眼的，便是端坐一侧的郭芙。

今日她换了一身浅碧色软罗裙，裙摆绣着细碎兰草纹样，清雅明艳，鬓边只簪一支素银海棠小钗，不施浓粉，却自有一派名门娇女的绰约风姿。她垂着明眸，指尖无意识拨弄着面前白瓷小碗，神态安然闲适。一家人静静待在一处，晨光温柔，粥食袅袅，人声静谧安稳。

这一幕再普通不过的晨起家宴。

落在杨过眼里，却是他半生从未沾过的人间圆满。

他脚步微顿，眼底骤然翻起滔天酸涩，万千情绪齐齐涌上心头。

他这一生自幼丧父丧母，幼年漂泊市井，受尽世人白眼、人间冷暖。可偏偏，那段唯一尝过暖意的时光，终究是被自己亲手搞砸。而后入全真、入古墓、四海飘零、孤身仗剑，世人惧他、谤他、猜他、非议他，半生孤凉，仿佛半辈子都困在一场迷局之中，几番受世事牵引，误入歧途。明明有多次机会可以迷途知返，可他却还是不知悔改。杨过，你可后悔了？

杨过心底默然长叹，近乎惘然，近乎庆幸，又近乎酸楚难言。

老天爷待他刻薄了整整二十余年。

予他孤苦身世，予他残缺身躯，予他半生漂泊，予他误入歧途，予他满城风雨、一身骂名，爱而不得。

可唯独此刻。借一身假皮囊，得一瞬假安稳，站在她身边，看着满室阖家暖意。

哪怕是偷来的。

哪怕是借来的。

也值了。

能这样安安静静，站在郭家满堂温情里，离她这般近，看她安然无事、岁岁明媚。

仅此一瞬，前半生所有风雨，皆可抵过。

仅此一瞬，半生孤凉，也算不负。

心绪翻涌不过刹那，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，敛尽眼底所有翻涌的悲戚与庆幸，只余一身沉稳平和，随着郭破虏稳步入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