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玄住在这片小区已经两年多了。
没人知道它从哪儿来。它一身黑毛,油亮油亮的,像块会走路的煤。眼睛是琥珀色,夜里被光照着,像两粒烧着的炭。小区里的人都叫它“黑猫”,只有那个少年叫它“小玄”。
那个少年很瘦。喂它的时候会蹲下来,把猫粮放在左手边,然后退开一步。他知道小玄怕人。小玄也真的怕。这世上的手,大多带着恶气,不是打,就是赶。可少年的手不一样,他手心凉凉的,闻起来有纸、墨水和一点铁锈的味道。那铁锈味不全是外头的,有时候是从他自己身上渗出来的。
小玄能闻出来。这个人类身上苦苦的,像熬过头的药,像湿衣服在阴天沤了很久。经常还有血腥味。有时候是手腕上的,有时候是肚子上的。有时候淡一点,混在药膏味里。那味道让小玄不安。它不靠近。可它也不逃。它只是蹲在两步远的地方,静静地看这个人类。
他总在傍晚来。有时一个人。有时身边跟着另一个高一些的男孩。那男孩身上有风的味道,像冬天早晨的河面。他总贴着少年,走得很近,说话声音不高不低,手总插在口袋里。有时候会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,剥开,塞进少年嘴里。
少年含着糖,蹲在小玄面前,说:“小玄,今天吃鸡胸肉。”
小玄叫一声。很轻。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半截音符。它不习惯接受人类的好意,可这个人的东西,它愿意尝。
有几次,小玄偷偷跟着他们。
它轻,四只爪子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。它跟着他们经过菜场,穿过巷子,走到一座木门斑驳的旧楼前。他们上去了,它就蹲在对面的围墙上,等着二楼的灯亮起来。那个窗户很窄,玻璃模糊。里面透出两个人走动的影子。有时候是三个。那个更小的女孩,会趴在窗边朝外看。小玄就躲进阴影里,不让她发现。
它见过很多。它见过少年在夜里从楼门里出来,一个人沿着墙根走,走得慢极了,像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。它见过少年蹲在小区后门的台阶上,抱着膝盖,很久很久不动。后来那个高个男孩来了,蹲在他旁边,也不说话。他们像两块被月光钉在地上的石头。
小玄不懂那是什么。它只闻得到。那种苦味,在夜里会更浓。从少年身上一波一波地涌出来,像是从皮肉最深处渗出来的。小玄想舔一舔。可它不敢。它只能坐在不远的地方,睁着一对琥珀眼睛,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
这一天,它照常在黄昏时来到后门。
天还很亮,西边有一点残红,像被谁在灰布上抹了一道。小玄跳上墙头,远远地看见两个少年从巷口走过来。他们背着包,走得很慢。空气里有冷风,从北边来,裹着远处菜场卷心菜腐烂的气味。小玄的胡须动了一下。它闻到了。和平常不一样。
他们经过它身边时,少年看了它一眼。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。可小玄闻到了。他身上的苦味,今天格外重。像被谁掀开了盖子,从身体里整股整股地往外冒。小玄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呜咽。它从墙头跳下来,没有靠近。只远远地跟着。
他们进了那栋楼。小玄绕到楼后,跳到那户人家厨房外的窄窗台上。窗半开着,里面传来人声和脚步声。有人在说话。有拉链被拉开又合上。有箱子在地上拖动的响动。它把耳朵竖起来。
“去海南出差。可能十天。”
是那个女人的声音。小玄见过她。她偶尔会在傍晚出来倒垃圾。她的手上有洗洁精的气味。她不高,走路很快。少年看她的眼神很软,可那个女人总在忙,忙着出门,忙着接电话,忙着说“你要再这样下去”。小玄听过那句话。那时候少年低着头,一声不吭。
现在那女人在说话。语速慢了些。小玄听不懂全部,但它能分辨语气。那声音里有疲倦,有轻。有某种不属于这间屋子的柔软。
然后是一阵沉默。
小玄把脑袋往窗缝里探了探。它看见那个少年站在楼梯口。那个女人走到他面前,仰起脸,抬手摸了摸他的头。她的动作很慢,掌心从他额前滑过去,又滑过来。像在摸一件很旧了的、舍不得放手的东西。
“抱歉啊。”她说。
小玄听见了。那声音很小,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。它看见少年的身体僵着,像冬天被冻住的树枝。他的喉结动了动。他张了张嘴,可什么也没说。
“你最近受了很多委屈。”女人说,“我想我说的话是错的。你其实……已经很好了。”
少年还是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儿,被那女人摸着头发。小玄看见他的睫毛在抖。很轻,像风里的蛾翅。那女人笑了笑,收回手,拎起箱子,和那个微胖的男人一起走出了门。门合上了。楼里安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