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二年,冬初。
辽西走廊的雪下得极大。
狂风卷着大如鹅毛的雪片,在空旷的荒原上肆虐。地面的积雪已经没过了战马的脚踝。
白狼山方向的风,带着浓重的血腥味,从极北之地呼啸而下,吹向中原。
曹军的队伍在风雪中缓慢地蠕动。
这是一支刚刚取得全胜的大军。十万甲士,破乌桓大营,斩蹋顿单于,降众二十余万。
但此刻的行军序列中,听不到任何金鼓之声。
所有的战旗都被卷起,用麻绳紧紧地绑在旗杆上。被冰雪冻硬的旗帜布料在风中发出沉闷的拍打声。
每一名士兵的左臂上,都缠着一扎生麻布。
十万大军。长达数十里的行军队伍。
只有战马粗重的喘息声,铁蹄踏碎冰层的喀嚓声,以及风雪撕裂空气的尖啸。
队伍的正中央,由八匹纯黑色的挽马拉着一辆巨大的木车。
车轮是实木打造,没有包铁皮,在厚厚的积雪中碾出两道极深的辙痕。
车身之上,停放着一具巨大的棺椁。
棺木由辽东特产的百年阴沉木制成。通体漆黑,没有任何雕花与纹饰。沉重的木质散发着一股冰冷而苦涩的防腐药材气味。
棺盖的四周,钉着四十九颗手腕粗细的青铜封钉。
大雪不断地落在黑色的棺木上,很快又被木头本身的寒气冻结成一层硬冰。
曹操走在木车的最前方。
他没有骑那匹神骏的爪黄飞电。
他身上脱下了标志性的玄铁重甲和红锦战袍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身没有任何漂染的素白麻衣。粗糙的麻布边缘没有缝边,任由线头在风雪中飘摇。
他的头上没有戴冠冕,只有一根白色的麻绳,将花白的头发草草地扎在脑后。
曹操的双手,死死地攥着一根手腕粗细的牵引麻绳。
麻绳的另一端,连接着那具巨大的阴沉木棺椁。
雪花落满了他宽阔的肩膀。
他的脊背微微佝偻着。每一次迈步,右腿都会不可避免地出现一丝迟滞。那是早年征战留下的旧伤,在极寒的天气里冻入了骨髓。
牵引绳上的粗糙纤维磨破了他掌心的老茧。
一丝淡淡的血迹渗出,在麻绳上留下了暗红色的印记。又迅速被风雪掩盖。
许褚骑在战马上,跟在曹操的右后方两步远的位置。
他浑身的重甲结满了白霜。
许褚盯着曹操那深一脚浅一脚的背影。几次张开嘴,干裂的嘴唇动了动,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。
马蹄声单调地重复着。
曹操的目光直视着正前方的风雪。
他的眼眶深陷,眼球布满血丝,但眼神却像周围的冰雪一样死寂。
没有情绪。
没有任何波澜。
前方的探马飞驰而回。战马的口鼻处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气。
探马在距离曹操十步远的地方勒住缰绳,翻身下马,单膝跪在雪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