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林起七点就醒了。
窗帘缝里的光比昨天暗一点,是个薄阴天。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看了两分钟,然后翻身坐起来,比平时利索不少。刷牙的时候他对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三秒——头发睡得翘了一撮,他用手沾了水压了压,没压下去,又压了压,还是翘着。最后放弃了,心想算了,反正就是去楼下买个三明治。
出了卧室门,周行已经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了。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瞥了一眼:“起这么早?”
“你不是说九点出门吗。”
“我说的是我九点出门,你一个不用上班的跟着瞎起什么。”
林起没接话,走到餐桌旁坐下。桌上有两杯牛奶,一杯是他的——温的,放在他平时坐的那个位置。另一杯是周行的,还冒着热气。他低头喝了一口,温度刚好。
周行把煎好的蛋和面包端过来,两份一模一样,摆在他面前一份,自己端着另一份坐到对面。林起咬了一口面包,鸡蛋夹在面包片中间,边缘煎得焦脆,溏心微微流淌出来,沾了一点黑胡椒的碎末。他嚼着嚼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:“你平时上班也这么做饭?”
“上班就随便吃一口了。”周行喝了一口牛奶,“今天不是你要一起去吗。”
“所以你是专门给我做的?”
周行嚼面包的动作停了一拍,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嚼:“……你吃你的。”
林起嘴角翘了一下,低头继续吃。他没抬头,但余光里感觉到周行又在看他——那种目光很轻,像羽毛蹭过皮肤,你明明能感觉到但转头去找的时候,它已经收回去了。
吃完早饭周行洗碗,林起回房间换了件衣服。他在衣柜前站了半分钟,翻了两件T恤出来比了比,一件白色一件浅灰,最后选了浅灰——因为浅灰看起来精神一点。换完又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,觉得头发还是翘着,又用水压了一回,没什么用,算了。
他出门的时候周行已经站在玄关了,挎着个黑色的斜挎包,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,看见林起出来就伸手把门推开: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一起下楼。早晨的小区里有遛狗的、买菜的、赶地铁的,生息嘈杂而温暖。梧桐树叶被风吹着,沙沙的声音像一层薄薄的白噪音垫在脚步下面。周行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,像是故意调整了节奏让林起能并肩。林起走在他旁边,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替的脚尖——周行穿的是黑色运动鞋,他穿的是白色帆布鞋,黑白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。
他忽然有点希望这条路长一点。
但四十分钟后他们还是到了。周行的写字楼矗立在路口拐角,玻璃幕墙把天空倒映成一片灰蓝色的碎片,楼下的便利店门口有人在买咖啡和饭团,门开合之间涌出一股暖烘烘的面包香气。周行站在门口停下,偏头看了一眼林起:“到了,你进去买吧。”
林起愣了一下:“你不进去?”
“我打卡要迟了。”周行低头看了一眼手表,“你真就是来买三明治的?”
“……嗯。”
周行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里藏着一点笑意,没拆穿,就点了点头:“那我先上去了。你买完想回去就回去,不想回去……”他从斜挎包里摸出一张卡塞进林起手里,“门禁卡你拿着,中午想吃饭就上来,食堂还行。”
林起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白色的门禁卡,卡面上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,写着一个数字——大概是楼层的标记。还没等他开口说“我中午不一定在”,周行已经转身走了。背影穿过写字楼旋转门的时候,玻璃门转了一圈把他吞没进去,林起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张门禁卡,纸袋里三明治的余温还隔着袋子暖着他的手心。
他站了三秒,转身进了便利店。
便利店里暖气很足,货架上整齐地码着饭团、三明治、沙拉、酸奶。林起走到冷柜前,伸手拿了一个火腿生菜三明治——跟周行昨天给的那个一样。他拿着三明治走到收银台结账,掏出手机扫码,收银员说了句“欢迎下次光临”,他点了点头走出店门,站在街沿上。
他没走。
他站在写字楼门口,左手是便利店塑料袋,右手是周行的门禁卡。天空的薄云散开了一点,几缕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,落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晃眼的光斑。林起在门口站了大约四十五秒,然后他动了一下——不是往地铁站走,是往旋转门走。
他用那张门禁卡刷开了闸机,按了16楼。
电梯上升的嗡鸣声跟昨天一样,金属门板映出他模糊的轮廓:浅灰色T恤,手里捏着便利店塑料袋,头发还翘着一撮。他看着那撮翘起来的头发,心想要是周行看见他折返回来又会用什么眼神看他。那种含着笑的、不拆穿的、好像在说“我知道你肯定会来”的眼神。
电梯门开,16楼的办公区跟昨天一样,格子间、键盘声、电话铃、打印机。林起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,没看见周行,也没看见沈酌。他正犹豫要不要往里走,旁边工位上站起来一个戴眼镜的男生——正是昨天带他去找周行的那个人,推了推眼镜看他:“哎,你又来了?找周行?”
“嗯,他……”
“他在会议室,开早会呢,估计还有十分钟。”那个男生指了指靠里的一排玻璃会议室,“你坐他工位等会儿吧,靠窗那个。”
林起顺着他的指引走过去。周行的工位在靠窗的第三排,桌面干净得出奇——只有一个黑色的显示器支架、一个马克杯、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。那盆多肉是浅绿色的,叶片肉嘟嘟的,种在一个白色的拇指盆里,放在显示器左侧,正好在窗户透进来的光线最合适的地方。
林起看着那盆多肉愣了两秒,然后轻声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