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到一刻钟,后台已经没到脚踝。木箱底边吃了水,拖起来比平时沉得多;几块旧布景一浸湿,颜色沿着水往下淌。头面原本收得高,暂时不碍,真正怕水的是戏衣、旧纸和乐器。
何秀贞几乎不用开箱,手一指就知道先后。
“这只先走!”
另一边鼓师抱着鼓往台上送,有人顺手又塞来一只小锣。他两只手都占着,气得骂:“我长几只手啊!”
跑腿孩子赶紧把锣接过去。
平日熟得闭着眼也能走的戏园,这时候像忽然换了个地方。哪儿地势高,哪道门能过大箱子;什么东西浸一阵还能救,什么沾水就毁;附近谁家有板车,谁家铺子楼板高,哪根绳泡湿以后还吃得住力——原先没人留意的事情,一样一样全冒了出来。
严松年从最里面的屋子里出来。老人鞋袜已经湿透了,怀里抱着两册旧本,脸色很不好看。陈世安刚送完一只箱子,看见他放下东西又往小储藏屋走,赶紧跟过去。
“里面还有什么?”
“箱子。”
储藏屋平日很少开,门一推,里头的水比外面还深。阴湿的纸味和旧木头味一股脑涌出来,靠墙一只木箱已经泡住了底。
陈世安弯腰一抬,才知道里面几乎全是纸。
“旧本?”
严松年只道:“先出去。”
两个人一边一个。箱子已经吸了水,下面又像卡着东西,只能一点一点往外挪。陈世安正要换手,喉间却毫无预兆地一紧。
“右边!”
两个字从他自己的嘴里冲出来。
陈世安来不及想,身体已经往左偏开。几乎同时,一只泡透的木架从右侧墙边斜砸下来,擦着他肩膀撞到墙上,“砰”地一声,湿灰扑簌簌落了一片。
陈世安僵了半拍,刚才那两个字不是他说的。
三郎醒着。
可外面马上有人喊:“世安!里头还有没有?”
陈世安应了一声:“有!搭手来一个!”
没空再说别的。
两个人把木箱送出去,后院那边又乱起来。
跑腿的孩子抱着一摞刚抢出来的旧纸,脚底踩到一块浮起的木片,整个人往旁边滑。林允和离得最近,丢下手里的空筐,一把揪住他的后领。
纸还是飞了一地。
孩子刚站稳就往水里蹲:“本子——”
赵成礼赶过来一把把他提回去:“先管你自己!”
“严师父说这些不能湿!”
“他也没叫你跟它们一块儿泡!”
周围几个人已经弯腰去捞。湿纸贴到水里,稍迟一点就揭不起来,林允和干脆跪下去,捞起一叠往怀里抱,裤腿和半边衣摆很快湿透。
“别一把抓!”严松年从后面喝了一声。
“知道了!”
林允和换过手,把那摞本子送往前厅。
板车这时候也找到了,却根本进不了后巷,只能停在前街地势高的地方。抢出来的东西便从后台送到前厅,再从前厅往外倒。戏班人手不够,电影公司的人也全跟着动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