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许明谦又来了。
陈世安那时正在前厅看人拆一块泡坏的踢脚板。木头吸足了水,撬起来时带出一股潮腥气,底下的灰泥还是湿的。赵成礼蹲在旁边帮忙扶,鞋换了一双旧的,昨天那双果然没干。
许明谦一进门,他先抬头笑了一声。
“许先生最近比我们自己人来得还勤。”
许明谦把帽子摘下来:“地方问到了。今天下午能看。”
管事从里头出来:“真有地方?”
“同益会馆。礼堂原本是开会用的,前个月也放过电影。有没有法子唱戏,你们得自己去看。”
“几点?”管事问。
“两点。”
何秀贞也从后台出来:“有后台吗?”
“有两间屋。”
“多大?”
许明谦顿了一下:“这个我说了不算。”
何秀贞点头:“那确实得去。”
赵成礼还蹲在地上:“你们是不是忘了问最要紧的?”
管事立刻警觉:“多少钱?”
“不是。”赵成礼认真道,“离得远不远?远了我这鞋一天来回走两趟,三天就得再修一回。”
管事看着他:“你是不是以为这几天不上戏,嘴也能歇着?”
赵成礼低头继续扶木板,“当我没说。”
下午去的人不少。
严松年要看台,何秀贞看后台和衣箱,管事自然管钱,赵成礼熟上下场的路,林允和也被带上,陈世安跟在最后。他们从戏园出来没多远便上了电车。
车厢里人不少。
陈世安站着,手扶在头顶的铜环上。车一动,右手拇指在铜环上轻轻收了一下。
他知道三郎大约是在看。
电车沿着街往前走。雨后的城里还有不少积水,车轮压过轨道旁的水洼,溅起一层脏水。窗外一间间铺子往后退,路上有人卷着裤腿推板车,也有人站在门口晒昨天泡过的货。
到站以后,一行人下来,又沿一条比戏园前街宽得多的马路往前走。
赵成礼和管事走在最前面,不知道又在争什么。林允和听得有趣,跟得很近。陈世安落在后头,许明谦正好也慢了一步,和他并肩走了一段,忽然问:“右脚没事了?”
“早没事了。”
“昨天在水里站了那么久。”
陈世安看他:“你怎么还记着?”
“该记的都记。”
陈世安笑了一声:“那你脑子里地方挺多。”
“暂时够用。”
前头赵成礼不知道说了句什么,林允和笑得很响。
同益会馆就在两排商号之间。
门脸不算气派,胜在宽。两根浅色石柱撑着前廊,进去是一间很高的前厅,左边墙上钉满商会告示,右边摆着几张长桌。楼上有人说话,椅脚拖过地板的声音一阵阵传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