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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 顾怀的过去（第1页）

第十六章顾怀的过去

十二月初，数学竞赛的报名工作进入最后阶段。

老刘在周五的班会上宣布了学校推荐名单。高一（3）班有两个名额，一个是宋宇——这个没人意外，宋宇的名字出现在任何竞赛名单上都是理所当然的事。另一个名额，老刘念出来的时候，教室里安静了足足三秒。

“顾怀。”

前排有人回头，后排有人窃窃私语。刘超低低地“哈”了一声，被同桌用手肘捅了一下，硬生生把后半声咽了回去。但那个“哈”还是被宋宇捕捉到了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，脊背不自觉挺得更直了一些，目光往旁边偏去，落在顾怀脸上。

顾怀还是那副表情，靠窗那侧的胳膊支在桌上，手指懒懒地转着一支笔。他既没有惊讶，也没有推辞，只是声音不大地说了句：“我不去。”

说完又重新趴回臂弯里，把后脑勺留给了讲台上的老刘和教室里所有回头看他的人。

老刘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反应，不紧不慢地低头整理讲台上的报名表，语气轻描淡写：“不去也行。不过我听马老师说，你上次物理课讲的那道题，思路比他备的教案还清晰。这种脑子不用，可惜了。”

教室里又安静了一拍。马老师那句话之前在班里传过一轮，但谁也不知道老刘会当着全班的面再提一次。顾怀趴在桌上，耳朵烧起来。他既不想抬头看那些惊讶或审视的目光，也不想让宋宇发现他其实在犹豫。可宋宇已经发现了。他比任何人都了解顾怀——他这会儿没睡着，只是把脸埋起来，用后脑勺上那一撮翘起的头发告诉全世界：别管我。

下课铃响了之后，周星凑到顾怀旁边，把声音压得极低：“顾哥，去呗。你数学那么好，跟宋宇一起考，那画面绝了。”

顾怀没理他，站起来去接水。周星追上去，还在絮叨：“你不去，名额就落到二班那个书呆子头上。到时候宋宇一个人去考场，多孤独啊。”

顾怀脚步一顿。周星立刻举手投降：“当我没说，当我没说。”

下午第三节课后，宋宇去了趟老刘办公室。他名义上是去交数学作业，实际上他往老刘桌上多放了一张草稿纸，上面抄了一道题。老刘正批改作业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指着草稿纸问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
“这道题的条件有问题。”宋宇说得很平静，“如果按照题干里给的数值，辅助线的画法是矛盾的。顾怀昨天做出来的时候发现不对，他把过程写在草稿纸上让我带给您看看，说您之前的题库可能有误。”

老刘把草稿纸拿起来看了很久，眉头渐渐拧起来，最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：“还真是！我改这个题库都改了好几年了，居然被这小子看出来了。”他重新看向宋宇，镜片后的眼睛亮起来，“你让他自己来找我。这种题目瑕疵，他能找出来，说明他对条件敏感得很。”

宋宇点头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他又停住了。窗外冬日的阳光白晃晃地铺在走廊上，冷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，像刀子一样刮着皮肤。他站在那道光里，像是在做一件自己也不太熟练的事。

“老师，顾怀不想去参加竞赛，不是因为他不想。是因为他以前考好的时候，有人欺负他。”

老刘愣住了。宋宇说完就拉开门走了，没有给老刘追问的机会。

这天傍晚，放学铃响过之后，顾怀没有走。他坐在已经空下来的教室里，面前摆着那本物理竞赛书。宋宇就坐在他旁边，两人之间那扇“界线”早已经被推到很模糊的地方了。教室里很静，夕阳把整片窗户染成暖橙色，像一块正在冷却的琥珀。宋宇翻着书，忽然开口：“你跟我说的那几个人，现在还在这所学校吗？”

顾怀正拧着一支笔，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很浅的坑。“不知道。”他声音发闷，“陈磊是初中的同班同学，直升上来的。另外两个一个在四班，一个退学了。”

“陈磊。”宋宇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，像在确认一道题的条件。他当然记得陈磊——就是体育课上撞倒周星、被顾怀拎着领子警告的那个男生。

顾怀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，把笔一扔，整个人往后仰，靠在椅背上，两条长腿大剌剌地伸着。“别去管他。不是他一个人。你越认真，他们越来劲。我试过，考第一，被说成抄；考第三，被说成抄。后来我交白卷，他们又说你果然是个废物。宋宇，你告诉我，我该怎么考？”

宋宇看着他，顾怀在夕阳里的侧脸线条冷硬，高眉骨压下来，像一堵砌了很多年的墙。宋宇沉默了片刻，说：“你考给我看。别人不信，我信。”

顾怀偏过头，像是没料到会听到这种话，瞳孔轻微地缩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，终于把那句一直卡在喉咙里的话说出来：“我初中的数学老师，是个姓方的女老师。她对我最好。她说我脑子灵光，要是家里供得起，可以去少年宫上奥数班。我去了。学了一年，得了区里的三等奖。成绩下来那天，陈磊他们把我堵在旧校舍后面，说我的奖状是捡来的。”

他的声音平静得让宋宇心口发紧。像在讲一件已经跟自己无关的事，但宋宇知道，越是平静，那道伤就越深。

“他们把我书包翻出来，把奖状撕了。我连看都没来得及给爸妈看一眼。”顾怀说这话的时候，没看宋宇，只是盯着天花板上被夕阳照成金红色的吊扇。吊扇缓缓转着，像一段停不下来的旧时光，“从那以后，我再也没考过任何需要公布名次的试。”

教室里安静了很久。宋宇感到指尖发凉，他慢慢伸出手，指尖轻轻落在顾怀的手腕上。那截手腕因为刚才拧笔的动作微微发红，皮肤粗糙，带着旧伤。顾怀像被烫了一下，但没有躲。

“撕了你的奖状。”宋宇的声音很轻，字却咬得极清楚，“他们就该看着你重新拿一张更好的回来。”

顾怀忽然笑了一声，笑得短促而沙哑，像夜风刮过铁皮屋顶。“你跟我爸说的话一模一样。”

“那是你爸说得对。”

两人都没再说话，就那么并肩坐着，看夕阳一寸一寸地从窗台上退下去。天色暗下来的速度很快，像有人从外面缓缓拉上一张深蓝色的幕布。教室里的日光灯还没开，他们坐在渐浓的暮色里，好像世界只剩这一小片课桌和窗外远远传来的篮球声。

过了很久，顾怀开口：“报名表呢？”

宋宇从书包里拿出那张崭新的报名表，推到顾怀面前。顾怀低头看了一眼，拿起笔，在姓名栏里一笔一划地写上自己的名字。字迹依旧潦草，但每一笔都很用力，像要穿透纸背。写到“顾”字最后一笔时，宋宇忽然伸出手，覆在他握笔的手背上，带着他补完了最后一道弯钩。

“这样写，更好看。”宋宇说。语气还是那么淡，像只是在纠正一个数学符号的写法。顾怀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他偏过头，看见宋宇专注的侧脸，睫毛很长，安静地垂着，像两片随时会合起来的蝶翼。窗外有风经过，把桌上的报名表吹得微微翘起。宋宇松开手，把表格按平，折好，放回书包。

“走吧，陪你去交。”他说着站起来。

顾怀没应声，跟在他后面走出教室。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们经过时一盏一盏亮起来，又在前方一盏一盏暗下去。顾怀发现自己正走在一个很窄的影子里——是宋宇的影子，被月光拉长，刚好落在自己脚前。他故意放慢了一点脚步，让自己每一步都踩在那个影子上，像在走一条只属于他的、被月光和宋宇一起铺好的路。

老刘还没走。顾怀把报名表放在他办公桌上，什么也没说，转身走了。老刘先是一愣，继而看着那份字迹潦草但信息完整的报名表，慢慢摘下眼镜，捏了捏眼角，像是松了口气，又像是感慨什么。宋宇站在办公室外的走廊上，等顾怀出来时，只淡淡说了句：“现在，你可以考给我看了。”

夜色落下来，梧桐树光秃秃的，寒风从操场那头吹来，把顾怀敞开的校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。他忽然很想知道，宋宇站在他前面说这句话时，身后那轮还很淡的月亮，是不是也正在看他。

（第十六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