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毒极是阴柔,不似烈性毒药那般顷刻伤人,反倒日日蚕食气血,淤积五脏,平日只显心烦、失眠、盗汗、乏力,与肝郁体虚别无二致,难怪太医院一众御医全数误诊,只当是宗室忧思郁结。
沈白芷收敛心神,缓缓收回指尖,起身道:“民女探明白了,殿下并非单纯心绪不宁,乃是寒郁积腑,虚实相交,故而汤药、俗香皆无成效。”
“寒郁?”长公主微微蹙眉。
“正是。”
沈白芷不敢吐露实情,避重就轻说道:“殿下内里藏有阴寒滞气,扰动心火,白日尚能自持,入夜阴气最盛,便会惊悸难眠。民女即刻调配温通解郁、潜阳安神的合香,兼顾散寒理气,日日熏燃,可缓殿下寝眠之苦。”
长公主颔首,眉宇间对这缠绵的病态更加不满,怒意和倦意一起涌上面庞,身旁站着的内侍看在眼里,连忙道:“那就劳烦沈姑娘了,我这便带着您去调香。”
“凌霄阁”外,初春的寒意消解了室内的浑浊,内侍和沈白芷无不吁了口气。内侍不好意思在小姑娘面前失了态,微微咳了咳,声音轻柔了许多:“沈姑娘,依您看,殿下的病可否通过调香治愈?”
沈白芷这才端详了面前站立之人,他身材矮小,仅仅比她高出一个发髻的样子,面庞虽经保养,却也布着几道沟壑,眼睛不大,难得的是双眸中尚有光芒,此时这双眼眸里含着的期待,本不应该出现在一个跟在长公主身边多年惯于不动声色的内侍眼中。
沈白芷不忍说出实情,也不能道出实情,只能诚恳说道:“我一定会竭尽心力。”
内侍眼中的光芒黯淡了几分,却又挣扎着闪烁了两下,几不可闻地说道:“或许,沈姑娘,你,跟他们不同。”一边说着,一边神情肃穆地向前走去,沈白芷跟在后面,只等出了公主府跟傅临渊一同商量此事。
待重新踏上长廊,琉璃鸾铃的清越之声再度传来,沈白芷只觉看似祥和繁盛的京城中似乎没有个清净之地,处处暗藏汹涌。正想着,迎面走来一人,身后浩浩荡荡足有六七个小厮跟着。
内侍慌忙上前,深恭一礼:“公子。”
沈白芷瞧了瞧为首身穿一身青金翠纹长袍的年轻男子,心下料想这位便是裴星野避之唯恐不及的李昭瑞了。只见他一身锦袍在身,却少了端雅的身姿,一张面孔,眉目可称得上清秀,却云山雾绕地缠着些颓靡。
果然。面前这长公主的独子确实与将军府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独女并不般配。
内侍身子闪到一边,为李昭瑞让出了路,沈白芷默默跟在内侍身后。李昭瑞向前跨出两步,又停了下来,转身打量着沈白芷,问:“你们这是从凌霄阁出来的?”
内侍应是。
“见了我母亲?”
内侍点头。
“那她是做什么的?”
李昭瑞指了指身前的沈白芷。
内侍毕恭毕敬:“回公子,这是新请来为公主调香的制香师。”
“哦?外面来的?可有真本事?”李昭瑞的兴趣似乎又大了些。
“沈姑娘刚刚为公主诊脉,小的正要带她去调香,要说有没有真本事,还得看调出来的香能不能对症。”
“调香师为何还要诊脉?”李昭瑞追问,“这人谁找的?”
听李昭瑞的声音中有一些戒备,内侍连忙答道:“是大理寺少卿傅临渊傅大人推荐的。”
傅临渊虽不是王室子弟,却因家世渊源,自小便跟着太子他们宫学,更因为豁达性情深得圣上和长公主的喜爱,李昭瑞平素里只与裴星野的三哥裴惊羽走动频繁,与傅临渊并不亲睦。
沈白芷能感受到来自李昭瑞的注视,内心有些不解,如若像裴星野所说,李昭瑞应该是个抬不上桌面的纨绔子弟,此番对自己身份的好奇,倒是让她揣测此人有些心机。只是这份心机的背后,倒是没有感觉出来对母亲病体的担忧。
“既然是傅兄推荐的制香师,”李昭瑞再次开口,语气中品不出怎样的情绪,“那定是好的。”
说着,李昭瑞挥了挥手,“带去我那里,正巧我最近睡得也不安稳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