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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流(第1页)

晨钟响了七下。

裴执站在紫宸殿外的丹墀下,玄色朝服的领口一丝不苟,腰间银鱼袋在晨光里反光。

他来得早。永远是最早到的那一个。

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十年。从入朝第一天起,他就比所有人早到。不是为了表现勤勉,而是为了观察。

观察谁来了,谁没来,谁和谁站在一起,谁和谁隔了三步远。

朝堂上的人际关系,就像一张看不见的网。每一根线都连着利益,每一个结都藏着心思。裴执花了十年时间,把这张网的每一根线都摸清楚了。

百官陆续到了,三三两两地聚在丹墀下,低声交谈。有人在聊昨晚的酒局,有人在聊新纳的妾,有人在聊盐税案——当然,是压低了声音聊的。

裴执站在原地,目光平视前方,不与任何人寒暄。

这是他的惯例。也是他的姿态。

他是不屑于应酬。一个寒门出身的人,没有世家的,不是不会应酬背景,没有师门的靠山,唯一能倚仗的,就是自己的本事和皇帝的信任。

而这两样东西,都不需要靠应酬来维持。

他曾经试过应酬。刚入朝的时候,他也跟着前辈们去酒楼赴宴,去花楼听曲,去同僚家里喝茶。但很快他就发现,那些应酬没有意义。酒桌上说的话不算数,花楼里的情不算数,茶馆里的交情更不算数。

真正算数的,只有你做的事。

从那以后,他就不再应酬了。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查案上,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卷宗上。别人觉得他冷,觉得他硬,觉得他不近人情。

他不在乎。

“裴大人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裴执没回头。能用这种语气叫他的人不多,满朝上下不超过五个。

“魏相。”他侧身。

魏延年,当朝首辅,六十三岁,须发皆白,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。他笑呵呵地走过来,像一个慈祥的邻家老人。步伐不急不缓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
队列前方,翰林院掌院顾衍之侧头,目光在裴执身上停了一瞬。顾衍之今年六十有三,须发花白,是裴执的座师。当年殿试,他一眼看中了裴执的策论,说了一句话——此子有骨鲠之气。

但裴执知道,这双眼睛背后藏着什么。

三十年前,魏延年跟着太祖打天下,从一个小小的幕僚,一步步走到了首辅的位置。三十年的宦海沉浮,把他磨成了一块老玉——表面温润,内里坚硬。

“听说裴大人昨晚去了大理寺?”魏延年笑问,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。

裴执面色不变:“盐税案有新线索,去核实。”

“辛苦辛苦。”魏延年拍了拍他的肩,“年轻人就是勤快。”

裴执没有接话。他知道魏延年不是来寒暄的。

果然,魏延年的声音低了半分:“盐税案牵连甚广,裴大人查案归查案,有些事……不宜深究。”

裴执转头看他。

魏延年的笑容不变,但眼底的光冷了一度。

“多谢魏相关心。”裴执说,“但陛下交代的案子,不敢怠慢。”

魏延年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
裴执看着他的背影,眼睛沉了一瞬。

魏延年代表的是旧族。三十年前跟着太祖打天下的那批人,如今盘根错节,占据了朝堂半壁江山。他们的子弟遍布六部,他们的姻亲连着地方,他们的银子流过每一个钱庄。

盐税案查下去,第一个动的就是他们的利益。

而裴执代表的是新贵。寒门出身,科举入仕,靠着真本事一步步爬上来的人。皇帝用他们来制衡旧族,但新贵的根基太浅,一个浪头打过来,就可能翻船。

这两股势力在朝堂上明争暗斗了三十年,谁也奈何不了谁。旧族有根基,新贵有皇帝。旧族有银子,新贵有本事。旧族有关系网,新贵有实干能力。

而盐税案,是打破这个平衡的关键。

谁掌握了盐税案,谁就掌握了主动权。旧族想把案子压下去,新贵想把案子掀起来。皇帝在中间看着,等他们斗出一个结果。

裴执很清楚自己的处境。他就像走钢丝的人——左边是旧族的深渊,右边是皇帝的猜忌,脚下只有一根细细的钢丝。

走错一步,万劫不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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