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份旧档是在户部的故纸堆里找到的。
李棠伤好之后,裴执恢复了正常的公务。赈灾银的账目还有尾数要核对,他便日日去户部衙门,早出晚归。
衙门里的人都说,裴大人最近脸色不好。
但没有人敢问。
户部侍郎张怀安有一次在走廊上遇见裴执,见他眼下青黑,忍不住多嘴了一句:“裴大人,您这脸色……要不要请个大夫看看?”
裴执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淡,淡得像冬天的风。
张怀安立刻闭了嘴。
那天下午,裴执在翻阅十年前的旧账。
他本来是在查赈灾银的事,但赈灾银的账目牵扯到十年前的一笔军饷调拨,他便顺着线索一路查下去,查到了户部档案库最深处的一个柜子。
那个柜子落满了灰,显然很久没人动过。
裴执拉开柜门,里面堆着一摞摞泛黄的旧账。他一卷一卷地翻看,翻到最底层时,一个纸卷从缝隙里掉了出来。
纸卷很旧了,封皮泛黄,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。封皮上写着“永安三年·旧党清查·附卷”。
裴执弯腰捡起来,随手展开。
他的手停住了。
那是一份联名奏折的底稿。
奏折的内容,是弹劾安王李琮“通敌旧党、暗藏名册”。
署名的人很多,裴执一眼扫过去,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——都是十年前那场清洗中立下大功的人。有的人如今已是朝中重臣,有的人已经告老还乡,还有的人……
已经死了。
但更让他震惊的是奏折后面附的一份清单。
清单上列着一些人名,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行小字注释——有的写着“已故”,有的写着“在逃”,有的写着“隐匿于某地”。
这是旧党残余的名单。
安王手上的那份名单。
但这份清单上,最后一个名字后面写的注释是——
“安王之子李棠,知悉全部。”
裴执的手指收紧。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泛黄的纸页上。那些字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他将旧档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。
每一遍,那行字都像一根针,扎进他的眼睛里。
他将旧档带回了府上。
书房的门关着,灯点到很晚。
裴执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那份旧档,旁边是几本他从户部调来的相关卷宗。
他一页一页地翻看,将旧档上的名字与卷宗中的记录一一核对。
有些名字对得上,有些对不上。
对得上的那些,大多是已经被查办的人——或死或贬,结局凄惨。有一个叫孙伯良的,当年是兵部主事,被定了“通敌”的罪名,满门抄斩。还有一个叫钱守义的,是旧党的核心人物,据说在狱中自尽了,但尸首始终没有找到。
对不上的那些,就是至今还隐藏在暗处的人。
而那份清单最后的注释,“安王之子李棠,知悉全部”,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。
如果这份旧档被呈上去,李棠就完了。
不管他是否真的知道名单的内容,仅凭这一句话,他就足以被定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