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闻修今日穿了件深青色暗纹长袍,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,然后自然而然地走进来在褚长州方才的位置上坐下了。他坐下之后什么也没解释,只是拿起桌上一只倒扣着的干净的茶盏,自顾自倒了一杯茶。
“……世子?”褚沐远挺直脊背,越过他往楼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——褚长州走得干脆利落,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。
“泊冉说他要去江南,”晏闻修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不动声色的挪了挪,挡住了褚沐远的视线,“托我这几个月照看你。”
褚沐远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褚长州方才明明说“过两日”,怎么到了晏闻修嘴里,好像早就知道了?而且什么叫“托我这几个月照看你”——他又不是小孩子。
晏闻修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不紧不慢地道:“太学那边,若有什么不便,可以让人去靖王府找我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褚沐远干巴巴地应了一声,随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。
窗外竹林沙沙地响了一阵。晏闻修没有再说话,只是安静地喝茶,两个人就那样沉默地坐着。
褚沐远将最后一块桂花糕吃完,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世子,有件事我想请教。”
晏闻修抬起眼。
“太学的秦学士,”褚沐远斟酌了一下措辞,“他讲经义时喜欢引《周礼》,但每次引的版本都和其他先生不太一样。上回他在课上问我用的什么注本,我说是宋儒的注疏,他便让我课后去借他手边的本子对照着看。
我去了之后发现他的本子和宋儒的注疏只有几处细微的出入,但他讲课时发挥的部分恰好都在这几处出入上。”
他顿了顿,微微皱眉:“我在想,秦学士是不是故意引了另一个版本,好让自己的发挥有据可依?如果是这样,那我往后做策论时引用他的讲解,是该按宋儒的原本来,还是按他课上讲的来?”
晏闻修摩挲茶盏的手停了。
他沉默了片刻,然后将茶盏搁下。“秦学士用的那个本子,”他说,“是先帝朝一位老儒的私注本。那位老儒是他的座师,注本没有刊行,只在门内流传。”
褚沐远恍然。怪不得秦学士让他去借那个本子——不是要考他版本学,是想看看他能不能发现其中的差异。发现了,便是有心;发现不了,便是只知记诵。
“所以做策论时,引宋儒原注和引他的讲解都可以,”晏闻修继续道,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,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,“但若引他的讲解,需注明出处。秦学士不是在意你引哪家,是在意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引哪家。”
褚沐远认真地点了点头,将这句话在心里默记了一遍。然后他抬起头,有些好奇地问:
“世子怎么知道那是他座师的私注本?”
晏闻修垂下眼帘,端起茶盏。“秦学士年轻时是我父亲的幕僚。他那位座师当年在靖王府做过几年西席,我也跟着读过几本书。”
褚沐远微微一怔。所以他方才说的那位“座师的私注本”,晏闻修不仅知道来历,甚至可能亲手翻过。那个人说“我也跟着读过几本书”,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,可这分明是他在不经意间透露的、关于自己过去的极少几个片段之一。
褚沐远没有再追问。他只是端起茶盏,低头喝茶,心里却浮起一个念头——兄长说这个人什么都藏在心里,不说。可他刚才说的那句话,算不算也是“说了一点”?
窗外竹林沙沙地响着。两人隔着一张茶桌安静地坐着,茶凉了,谁也没有叫人来换。这沉默比从前自在多了。
褚长州下了楼之后便没有回来。褚沐远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——这个哥哥,大约是故意的。
褚长州离京那日,褚沐远送到城门口。
春寒料峭,晨风还有些刺骨。褚长州骑在马上,竹青色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低头看着弟弟,想说点什么,最后只是像往常一样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。
“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。太学的课业不用太拼,你的身子比什么都要紧。”
褚沐远一一应了。看着兄长的马渐行渐远,在官道上扬起一阵细尘,他忽然快步追了两步,喊了一声“哥哥”,却因为用力过猛咳嗽几声。
褚长州勒马回头。褚沐远站在晨光里,风吹着他的浅青斗篷,他朝兄长挥了挥手。
“路上小心——记得写信——”
褚长州笑了。他朝弟弟挥了挥马鞭,然后策马而去,竹青色的身影很快融进了官道尽头熹微的晨光里。
褚沐远在城门口站了很久,直到青扬小心翼翼地催了一句“公子,该回了”,才转身往回走。马车里少了一个人的声音显得格外空旷。
他靠在车厢壁上,将手拢进袖中,指尖碰到了那方素色帕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