褚沐远回到箫竹轩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青扬在廊下候着,见他进来忙迎上去接了书箱,又将一盏温着的热茶捧到他手边。褚沐远接过茶盏暖了暖手,在书案前坐下,没有急着用饭,只是将那卷被卢学士批过的策论又取出来看了一遍。朱批上的字迹在烛光下泛着暗红,像是干涸的血色,又像是陈年的朱砂。他看了片刻,折好放回书箱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“公子,厨房的饭还温着,这会儿用吗?”青扬试探着问。
褚沐远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:“先不忙。我去院里透透气。”
他起身走到廊下,夜风从竹枝间穿过来,带着一股极淡的、不知是青苔还是泥土的气息。月亮被薄云遮着,只漏出几缕灰白的光,照得西墙下那丛竹子影影绰绰的,像是水墨画里被水洇开的一笔。他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院墙外那条小径上。黑黢黢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今日散学时太学门口那辆乌木马车,他看见了。车帘垂着,车夫立在马旁,和往常一样沉默。他本来已经走到巷口自家的马车旁,掀帘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那车还停在梧桐树下,没有靠前,也没有离开。就那样静静地停着,像个沉默的影子。
褚沐远没有过去。卢学士那番话还在耳边——立身治学,当守本心,不要被身外的往来交际扰乱心神。他当然知道卢学士并非针对他,也知道老人家是好意。可那种被人当众点破的滋味,到底是不好受的。更何况点破的这件事,他自己都还没有想明白。
“公子,夜里凉。”青扬从屋里探出头来,手里拿着一件薄披风。
褚沐远接过来披上,又站了片刻,才转身回了屋。他走到书案前,将烛火拨亮了些,铺开一张白纸,提笔慢慢抄书。抄的是《春秋》桓公篇的注疏,一笔一画,端端正正。抄到“冬,公会齐侯于泺”一句时,他忽然想起那夜雪地里晏闻修从墙头跃下的样子,又想起上元夜他将灯笼塞进自己手里时,指尖凉得惊人。笔尖顿了顿,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。他皱了皱眉,将那页纸揭到一旁,重新拿了一张。
有些事,想不清楚,也不能再想。再想下去,今夜这卷书便又抄不完了。
此后几日,褚沐远照常去太学。那辆乌木马车没有再出现在太学门口。褚沐远说不上是松了口气,还是隐隐有些空落。他每日坐自家的青帷马车来去,透过车帘看街景缓缓退后,从东大街拐进巷口,再从巷口驶上长街。有时候他会在掀帘时下意识往街对面的梧桐树下看一眼——空的。只有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支在那儿,铁锅里沙沙地响,甜香混着焦炭气,热烘烘地扑过来。
周衍倒是来了劲。那日卢学士当众点明之后,太学里议论纷纷,有人来探褚沐远的口风,有人跟周衍打听,都被他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。褚沐远知道周衍是在护着自己,心里是感激的,可他并没有多说什么。温景行也来过一次,带了两册新得的诗集,说是替他寻的。两人在廊下坐了一个多时辰,谈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,温景行临走时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,到底只是说了一句“夜里早些歇息”。
褚沐远笑着点头。温景行是个好人,可有些话,不是对谁都能说的。
这一日散学,褚沐远收拾了书箱,和温景行、周衍一道走出太学。还未下完台阶,便听见周衍“咦”了一声。褚沐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朱门外靠东的墙根下,停着那辆乌木马车。车夫不在车上,正站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底下,同一个卖茶的婆婆说话。马车的车帘垂着,但这一次,帘子没有遮得严实,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,有风从缝隙里钻进去,将帘角吹得微微翻动。
褚沐远脚步未停,跟周衍和温景行点头作别后,便朝自己家的马车走去。青扬在车旁等着,见他过来便撩开车帘。褚沐远一只脚踏上脚凳,忽然顿住了。他转过身,朝那辆乌木马车望了一眼,又转过头,对青扬低声说了一句什么。青扬愣了一下,随即快步朝那辆乌木马车走去。
褚沐远上了自家的马车,放下车帘,靠在软垫上。外头传来青扬同那车夫低低的说话声,不多时,青扬小跑回来,掀帘递进来一样东西。是一只深青色的锦盒,比巴掌略长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。盒面上没有落款,也没有纹饰,只在边角处压着一枚极小的竹叶暗纹,像是随手印上去的,又像是用了许多年磨出来的痕迹。
褚沐远打开锦盒。里面躺着一支竹管小楷笔,笔杆是湘妃竹做的,竹节处微微泛红,笔锋尖细,触手温润。他看了片刻,将笔放回盒中,合上盖子。青扬在帘外小声问:“公子,那车走了。”褚沐远“嗯”了一声,将锦盒收进袖中,没再说话。
马车驶过东大街,街边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。褚沐远靠在车壁上,袖中那只锦盒贴着手腕,凉意从绢帛衣衫里透进来,又慢慢被体温暖热。他闭着眼,听着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,心里乱七八糟的,乱得没有头绪。那人到底要做什么?送来送去,从竹枝到灯笼,从批注到笔。每一样都恰到好处,每一样都不肯留名。像是天冷时有人悄悄在你案头放了一个手炉,你发现时它已经暖了,却不知道是谁放的。
回到箫竹轩,他忽然不想回房。他让青扬取了盏灯笼来,自己提着走到西墙下,蹲在那丛竹子前看了好一会儿。竹枝又长高了一些,新抽的嫩叶在灯光下绿得像一汪水。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叶尖,触感凉滑,像摸着人的指尖。
“你到底想怎样呢。”他轻声说。
竹子没有回答,只有风过时簌簌的响动。褚沐远蹲了一会儿,腿有些麻了,便站起身来。他提着灯笼慢慢走回廊下,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,又细又长。刚跨上台阶,便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那个节奏他太熟悉了,不疾不徐,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。
褚沐远停在原地,没有回头。脚步声在墙外停了。
“还没睡?”晏闻修的声音从墙外传来,隔着夜色,显得比白日里更低了些。
褚沐远转过身,望向那面青砖墙。月色极淡,将墙头几株野草照得毛茸茸的。他沉默了一瞬,道:“世子这么晚了,又顺路?”
墙外安静了一下。然后晏闻修的声音又响起来,很轻,像是风从竹叶间漏出来的:“没有。我是来看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