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六年,七月初七。北平城刚下过一场急雨,暑气浇下去半截,云鹤楼后院积着水洼,月亮掉在里面碎成银箔。
晏惊鳞坐在老槐树下穿针。绣花针捏在指尖,红线穿了三回没进去,自己先笑了:"霍衔蝉,你来。"
霍衔蝉正擦枪,白蜡杆搁膝上,红绸垂到青砖,闻言抬头:"做什么?"
"穿针。"晏惊鳞晃了晃手里的活计,"七夕乞巧,我算半个女儿家,你帮我。"
霍衔蝉把枪靠廊下,走过来蹲下。他手大,指节粗,茧子厚得硌人,捏着绣花针像捏了杆缩小的梨花枪。红线在针鼻儿前晃,他憋气往里戳,线头分了叉,毛茸茸炸开。
晏惊鳞笑得肩膀直颤:"您这双手,只适合握枪杆。"
"啰嗦。"霍衔蝉把线头搁嘴里抿湿了再试,这回进去了。
晏惊鳞"哟"一声,伸手接,指尖在他掌心一勾,把针线拿了过去。低头在帕子上绣,红线在素白绢面上游,针脚细密。
"绣什么?"
"不告诉你。"
霍衔蝉不追问,挨着他坐下,肩碰肩。雨后的夜风带土腥气,混着槐花余香。前厅隐约有胡琴声,学徒们练《天河配》,牛郎织女年年唱。
晏惊鳞针尖顿了顿:"牛郎织女一年见一回,鹊鸟年年搭桥,累不累?"
霍衔蝉仰头看天,银河淡淡的,找不着两颗星在哪。他想了想:"不累。因为能见一面。累一年换一面,不亏。"
晏惊鳞手停了。转过脸看他,眼风带软:"霍衔蝉,会说情话了?"
"不是情话。"霍衔蝉别过脸,耳根又红,"实话。"
晏惊鳞笑,把针线搁石凳上,从怀里摸出块桂花糕,油纸包着,还温。掰开,糖霜簌簌往下掉:"分你一半。"
霍衔蝉接过来没吃,看那糕上印的鹊桥模子。牛郎挑担,织女衣袂飘飘,桥底团团的云纹。
"这模子不好。"他说。
"怎么不好?"
"鹊桥太窄,两人侧身才过得去。若是我——"
"若你怎样?"
"若是我,我不走桥。"霍衔蝉抬眼,目光稳稳落进他眼里,"银河是河我就凫水,是海我就造船。要是没有水——"
他伸手握住晏惊鳞手腕,拇指按在那人脉搏上,突突地跳。
"我就变星星,一颗一颗铺过去,铺到你脚底下。"
晏惊鳞不笑了。低头把剩下的糕塞进嘴里嚼,嚼得狠,像要咽什么下去。半晌才含糊开口:"傻子。星星太远,你够不着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