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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桑榆(第1页)

至此,这场风波总算落下了帷幕。

几名施暴者最终都被处以留校察看的处分。原本按校规,带头闹事、脸上带疤的少年本该被直接开除学籍。可事后,他的家长连夜找上了薛冬鹤一家,近乎卑微地恳求,希望他们能高抬贵手,让孩子继续学业。

薛冬鹤本是不愿的。可当他看到那位母亲——一个同样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、满脸风霜的女人,一次次弯下腰,近乎哀求地向他鞠躬道歉时,他的心终究软了下来。同为父母,谁又能忍心看着一个母亲替孩子承担所有的过错与屈辱?

但他知道,伤不在自己身上,他无权替薛钟阳原谅。于是,他再次将选择权交还给了他。

薛钟阳本就不是什么记仇的人。尽管破相的那几天,他也曾对着镜子闹心,心里翻涌着不快与怨气。可他脾气向来就好,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。几天静养下来,那些怨气早已消散。他看着那位仍在鞠躬的母亲,最终点了点头:“算了,让他回来吧。只是……让他记住这次教训,别再对其他同学动手了,也多体谅他妈妈。”

那少年愣在原地,显然没料到薛钟阳会如此轻易地放过他。可当他看见自己母亲因自己的过错而低声下气、不断弯腰的模样,心头猛地一酸,眼眶瞬间红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郑重地朝薛钟阳鞠了一躬,声音沙哑却坚定:“对不起。”

至于转学的事,手续早已办妥。可因脸上伤痕未愈,薛钟阳情绪低落了好一阵子,对返校自然也提不起兴致。薛冬鹤嘴上打趣他:“就算挂了彩,我儿子也帅得一批。”可话这么说,却也还是请来了家教,让薛钟阳先在家自学一个学期。一来是养伤,二来,也是怕他因这场变故留下心理阴影。

在那段日子,薛冬鹤和白然时常带他出门散步、短途旅行,陪他看山看水,聊些无关紧要的闲话。

转眼便是二月,寒冬料峭。寒假的来临,不仅意味着农历新年的临近,也宣告着薛钟阳即将在一个月后迎来新学期的转学——去往A街的四中。

薛冬鹤那几天忙前忙后,下午大部分时间都泡在A街,只为找个合适的落脚点,好让薛钟阳离学校近一点。可A街是明阳人口最密集的区域,地段好、离校近的房子早就一房难求。几天下来,薛冬鹤眼底的乌青便再也遮不住了。

白然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,而薛钟阳也有些看不下去。晚饭时,他便在餐桌上主动打破了沉默:“哥,其实不用非得在A街租房。以后我自己坐公交上学就行。明天我就去那边转转,把路线摸熟。”

“你行吗?住得近才安全啊。”白然眉头紧锁,语气里满是护犊的担忧。

薛冬鹤叹口气也应到:“你嫂嫂说得对,况且你这孩子性格太实诚,万一回来的路上遭人欺负怎么办?”

“不会。”薛钟阳语气轻松,嘴角噙着一丝与其年龄相符的笃定,“我都快成年了,没那么脆弱。”

薛冬鹤沉默片刻,微微凝眉。最后终于点点头:“行吧……按年纪,你也确实该独立了,但明天独自出门,还是要千万小心。”

其实也就坐几趟公交,哪里就算得上什么“独立”了?薛钟阳暗自想着,嘴上却还是温顺的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
二月的风裹着细碎的雪粒,像撒不完的盐,簌簌落在A街灰扑扑的柏油路上。薛钟阳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长款大衣,衣摆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内里深灰色的高领毛衣,衬得他脖颈修长,肤色冷白。

他刚下车,低头看了眼手机导航——距离四中有还有四马路,但雪天路滑,公交车最后也只开到了这里。

无奈,他只好自己往前走。

A街比他想象中热闹:临街店铺挂着红灯笼,外卖员骑着电动车小心翼翼的在车流中穿梭,便利店门口的暖风机嗡嗡作响。这里没有B街要安静,却有种鲜活而有序的烟火气。

走了约莫十三分钟,薛钟阳停在了一个红绿灯路口。他再次低头确认了眼手机上的导航,确保路线无误后,便双手插兜,安静地立在路边等待绿灯。

等待的时间总是显得格外漫长,薛钟阳这人又闲不住,目光便随意地在四周游移。就在这一瞥间,他的视线被不远处垃圾桶旁的一抹黑影吸引了。

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猫,身形圆润得有些过分。薛钟阳注意到,它那鼓胀的肚子几乎要贴到地面,走起路来四肢短促地交替,远远看去,活像个在地上滚动的黑毛线团,透着一股笨拙又滑稽的可爱劲儿。

“怎么这么胖……”他忍不住轻声开口,声音清冷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
他看了一眼对面的红绿灯,仅用三秒就决定过去逗一逗这只猫。

他轻轻迈步,尽可能的不惊扰到它,黑猫却在他还有两三米时敏锐的抬头看向了他,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,甚至与他对视片刻后,便胆大的迈步向他走了过来,在他面前坐下,直勾勾的盯着他看。

薛钟阳挑了挑眉,这猫不怕生,长得又胖,大概也是家养跑出来溜达的。他蹲下身,黑色大衣下摆沾了点雪水也不在意,只是抬手摸了摸黑猫的头。

“你这么胖,你的主人是不是很爱你啊?”他低声自语,嘴角带着极淡的微笑。他思考着要不要去去附近的小卖铺买点火腿喂一会它,却又觉得这猫实在是胖,应该每天都会有大鱼大肉,说不定刚刚就在哪儿吃过了。

黑猫慢条斯理地舔了舔前爪,又抬起爪子挠了挠脑袋,动作带着几分慵懒的优雅。忽然,它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信号,脑袋转向一侧,喉咙里溢出一声清脆的“喵”,随即迈开步子,径直朝着路口的拐角处走去。

薛钟阳顺着它的方向望去,这才发现那里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少年。

对方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,身形挺拔修长,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,脖子上松散地围着一条深灰色围巾,手里提着一袋猫粮。他整个人站在那里,却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,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。那张脸生得极为英俊,却毫无生气,昏暗的路灯下,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。一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这边,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。

没有皱眉,没有冷笑,甚至连眼神的焦距都显得漫不经心。他就那么站着,面无表情,却自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,仿佛周遭的空气都随着他的出现而冻结。

薛钟阳见过各种形形色色的人——凶神恶煞的混混,虚与委蛇的伪君子,却从未有人能像眼前这个少年一样,仅凭一张毫无表情的脸,就让人从心底战栗。

然而,这张“一看就不好惹”的脸,在薛钟阳这里却毫无威慑力。他从不以貌取人,面对这张冷到极致的脸,心里也只是忍不住吐槽——这人居然会比他还能装。

他看了眼那只跑过去的黑猫,此刻正蹭着少年的裤脚,围着他转圈,似乎丝毫不在意这人身上的气场。

“抱歉啊,”薛钟阳率先打破了沉默,语气轻松自然,“我不知道它是你的猫。”

“……没关系。”少年声音低沉而冷淡,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,他垂下眸,看向脚底的猫。“不用道歉,它也不是我家的猫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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