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天光破晓,晨雾轻笼南城。
初秋的清晨微凉通透,曦光穿透薄薄云层,洒落整座城市,驱散了昨夜的深沉夜色,也拂去了老巷之间残留的零星夜露。
唐宸渊的小院静立巷底,青砖院墙覆着一层薄薄晨雾,院内草木沾着晶莹露珠,清风拂过,枝叶轻晃,漾开满院清浅草木香气。
一夜安歇,小院道韵愈发澄澈温润。
谢玄寂立于院中青石台上,白衣沐晨光,身姿清绝出尘。千年困于地脉阴煞之中,终日不见天日,从未好好感受过凡尘朝暮、日月晨昏。如今现世安居,沐朝阳、拂清风、伴良人,万古积压的沉郁孤寂,尽数消散于晨光清风之间。
他抬眸望向天际初升的朝日,眼底漾开几分浅淡柔和的新意。
凡尘朝暮,烟火朝夕,温柔安稳,是他等候千年,方才换来的人间景致。
“晨起风凉,先喝杯温水润气。”
唐宸渊的声音自身后轻轻传来,温和清雅,带着俗世烟火的温柔。他端着两只素白瓷杯缓步走来,杯中盛着温润的灵泉净水,是他平日静心修道、滋养道身所用的山泉,清冽养气,涤荡浊气。
谢玄寂回身接过瓷杯,指尖触到温热杯壁,心底亦是一片温热:“你日日居于市井,却依旧能守得灵泉清润,道心不染凡尘驳杂,实属难得。”
“唐氏世代隐世,守的便是本心正道。”唐宸渊轻声作答,并肩与他立在晨光之中,“身在红尘,心离尘垢,市井喧嚣不过外相,道心澄澈,便无处不是清宁道场。”
二人并肩而立,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沐着朝曦,道韵交融,清气萦绕周身,浑然天成的正统道力悄然涤荡着小院周遭,让这片方寸之地愈发灵气充盈、清净无秽。
简单休整片刻,二人便准备动身前往旧城十字老街。
昨夜夜话已定前路,西山明煞已除,如今便要着手清理市井暗祟。相较于西山滔天显性凶煞,藏于百年古巷的隐性浊气更为隐蔽,也更擅长潜移默化害人,若是放任滋长,不出半月,必然酿成连片诡异祸事。
唐宸渊换上一身干净的黑色棉麻常衫,敛去周身外露的道韵锋芒,看起来与寻常市井青年别无二致,低调平和,不惹旁人注目。
谢玄寂依旧一袭素白道袍,只是将宽大的衣袂稍稍束起,褪去了几分九天尊主的疏离孤冷,添了几分凡尘行走的温润雅致。纵使一身不染尘俗的白衣立于市井街巷,清冷气韵依旧难掩,却也不至于太过突兀惹眼。
“十字老街人流繁杂,浊气混杂众生杂念,你初入凡尘,无需刻意收敛道力。”唐宸渊边走边轻声叮嘱,“有我在侧,正统道气相护,市井驳杂气息侵扰不到你分毫。”
谢玄寂微微颔首,步伐轻缓,随他踏出小院木门:“我并非惧凡尘驳杂,只是久居阴阳清境,对人间七情杂念、贪嗔痴怨,感触更为敏锐。”
他是镇守阴阳秩序的天道道尊,执掌阴阳平衡、分辨正邪清浊,世间众生所有负面杂念、阴暗心绪,在他感知之中都会被无限放大。
百年古巷人流万千,心怀各异,暗藏无数阴暗心念,对寻常修士只是些许气场驳杂,对他而言,却是铺天盖地的杂念洪流。
“无碍。”唐宸渊侧眸看他,眸心温柔笃定,“我先天灵脉可净化万物虚妄,一路随行,替你隔绝杂念侵扰。”
二人并肩走出幽深老巷,汇入南城晨间的市井车流之中。
白日的南城彻底褪去了夜晚的静谧沉寂,街道上车水马龙、人声鼎沸,商铺开门营业、行人往来穿梭,满满的鲜活烟火气扑面而来,热闹喧嚣,鲜活热烈。
谢玄寂静静看着沿途掠过的市井百态,眉眼温柔恬淡。
千年等候,万古孤寂,原来人间最珍贵的圆满,从不是九天仙阙的至高权位、无边风光,而是这般寻常朝夕、烟火相伴、岁岁相守。
一路缓步前行,不过半个时辰,二人便抵达南城旧城核心——十字老街。
这条老街已有百年历史,是南城最古老的市井街巷,青石板路蜿蜒曲折,两侧是新旧交错的临街商铺,老店林立、摊贩密布,小吃烟火气、市井喧闹声交织缠绕,从早到晚人流不息,是南城最繁华热闹的老城商圈。
白日的十字老街人声鼎沸、熙熙攘攘,孩童嬉闹、行人闲谈、商贩吆喝,处处都是鲜活热闹的人间气息,乍看之下祥和安泰,无半分诡异异常。
可在唐宸渊与谢玄寂的道眼之中,景象截然不同。
整片十字老街的上空,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黑色薄雾,雾气极薄极淡,完美隐于市井阳气与人声喧嚣之中,肉眼凡胎、寻常玄门修士根本无法察觉分毫。
这便是蛰伏此地百年的虚妄浊气。
不暴烈、不张扬、不侵体伤人,只是安静盘踞街巷地脉深处,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,默默吸纳往来行人的贪嗔痴念、喜怒忧惧,以人间杂念为养料,缓慢滋长、悄然成型。
“果然藏得极深。”唐宸渊眸光微凝,轻声开口,“借万千人气遮掩自身,隐阳藏阴、借繁掩煞,倒是深谙虚妄苟存之道。”
寻常邪祟煞气,要么暴戾害人、要么阴冷侵魂,极易被修士察觉肃清。
唯独这上古虚妄修罗一脉,最擅长隐忍蛰伏、借势生长,从不贸然暴露行踪,只待时机成熟,方才一举爆发,祸乱一方。
谢玄寂目光缓缓扫过整条老街,清冽嗓音带着几分沉定:“此地地脉本是老城聚阴承阳的平衡格局,百年前气场中正平和、安稳无虞。如今浊气盘踞日久,已然悄悄篡改地脉气场,阴阳平衡早已倾斜,阳盛其表,阴腐其里。”
外表是人气鼎盛的纯阳闹市,内里地脉早已被虚妄浊气侵蚀腐坏,阴阳倒置、暗藏祸根。
“我感知浊气核心,在老街最深处的四方旧井之下。”谢玄寂抬眸锁定街巷最幽深的拐角,“百年老井,贯通地脉,是整条老街的气场枢纽,也是这股虚妄浊气扎根百年的巢穴根本。”
唐宸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老街深处拐角僻静之处,确实立着一口废弃多年的青石老井。
老井四周少有人至,避开了主街的人流喧嚣,隐蔽安静,恰好成了浊气盘踞的最佳巢穴。经年累月无人打理,井口覆着薄薄蛛网,青石井沿布满斑驳青苔,老旧破败,隐匿在林立商铺与古树之间,毫不起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