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缓缓攀升,驱散晨间余下的薄雾,暖融融的阳光铺满十字老街的每一寸青石板。
街市彻底喧闹起来。沿街店铺尽数敞开店门,叫卖声此起彼伏,小吃摊蒸腾起滚滚热气,油香、茶香、糕点甜香混杂在一起,在街巷之间悠悠飘荡。往来游人络绎不绝,老老少少穿行街巷,孩童追逐嬉闹,商贩高声招揽客人,一派鲜活热闹的凡尘景象。
街边简易茶摊支着粗布凉棚,遮挡灼人的日光。木桌木凳粗糙质朴,来往大多是赶路行商、本地百姓,三三两两围坐桌边喝茶闲谈。
唐宸渊与谢玄寂选了靠棚角的一张木桌落座,远离往来人流,位置僻静,视野却足够开阔,抬眼便可将大半条老街尽收眼底。
粗陶茶杯斟上滚烫的清茶,淡淡的苦涩茶香袅袅升起。
二人外表便是两名寻常文士,一身衣衫素雅,没有半分超凡出尘的异象,混在市井人群之中毫不起眼。可无形之中,两道道识已然悄然铺开,一层极淡、凡人全然无法察觉的道域,轻轻笼罩整片老街。
一边源源不断分出部分道力,遥遥维系古井之下的净化浸润,不让地底残存浊煞死灰复燃;一边神识细密扫视街巷民居每一处角落,时刻提防虚妄残宗再施诡计。
方才黎明时分,残宗暗中播撒妄念种子,挑动百姓心绪,已经吃了一次亏。吃了亏的暗处敌人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。
“方才以清气安抚满城人心,耗损不少本源。”谢玄寂指尖轻轻摩挲粗陶杯沿,目光淡淡扫过往来行人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身旁唐宸渊能够听见,“残宗见识了你我温和渡化的手段,便不会再重复同样的法子。接下来,它们会换别的阴谋。”
唐宸渊端起茶杯,却并未饮茶,眸光沉静望向熙攘人流。
街道之上,众生百态一一映入眼底。有人为几文铜钱锱铢必较,有人为家事愁眉紧锁,有人喜笑颜开,有人暗自悲戚。七情六欲缠绕每一个凡俗之人,喜乐嗔怨,皆是人之本性。
“人心便是世间最玄妙之地。”唐宸渊低声缓缓开口,“贪嗔痴爱,与生俱来。我们可以外力驱散外来邪念,却无法拔除人心中本生的执念。残宗最擅长利用的,恰恰便是这份根植于众生心底的执念。”
邪祟惑世,从来不是凭空造出恶。
它们只是催化剂,放大凡人心中本就存在的不甘、怨恨、痛苦与执念,借凡人之手掀起风波,祸乱世间。事成,它们坐收怨气养料;事败,所有因果全部由凡人承担,残宗置身事外,毫发无损。这便是它们最阴毒的地方。
谢玄寂微微颔首,眸底掠过一丝冷意:“方才千里之外那处虚妄据点传出异动,数缕微弱邪息四散离开,去往世间各处。应当便是尊上口中所言,去寻觅身负深重执念之人。”
他执掌万古阴阳秩序,对世间阴邪气机感知远超常人。即便相隔千里,那些离开据点的邪影流动轨迹,依旧捕捉到一丝微弱的痕迹。
“寻被痛苦困住之人,施以虚妄力量,挑动凡人的复仇与不甘。”唐宸渊眉头微蹙,“若是普通人得到不属于自己的邪异力量,心性极易被邪气侵蚀,做出种种失控之事。到那时,受伤的依旧是无辜凡尘百姓。”
二人坐在茶摊之下,表面闲坐饮茶,实则心神紧绷,时刻留意整条老街的气场异动。
周遭邻桌几名本地百姓,正端着茶碗,闲话市井传闻。
“听说城西那边,最近很不太平。”一名布衣汉子压低声音,神色带着几分惶恐,“李家那户人家,前些日子家中壮年男子意外离世,留下妻子带着幼子过日子,日子过得苦不堪言。那女子性子原本温和老实,丈夫走后整日以泪洗面,满心都是不甘。”
另一老者捋了捋胡须,轻轻叹气:“世事无常,人间苦事本就多。命运弄人,寻常百姓,又能奈何。”
“不止李家。”旁边一个行商模样的人接过话头,“城外村落,也有几户人家,或是蒙受冤屈,或是亲人惨死,求告无门,心中积攒了化不开的怨。官府不能给他们公道,求神拜佛也得不到回应,心中的苦无处诉说。”
茶桌闲谈,家长里短,道尽凡尘万般疾苦。
唐宸渊听着邻桌闲谈,心底微微沉重。
世间不如意十之八九,许许多多普通人深陷苦难,求告无门,叫人恻隐。可也正是这些无处消解的执念与悲苦,成了虚妄残宗可以趁虚而入的缺口。
谢玄寂目光望向茶摊之外,街道入口处。
正午日光之下,一道纤细落寞的女子身影,缓缓出现在老街街口。
女子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,鬓发有些凌乱,眼底布满红血丝,面色憔悴苍白,怀里紧紧抱着一方陈旧的布包。她脚步虚浮,眼神空洞茫然,周身萦绕一层挥之不去的浓重悲戚,一股极淡极隐晦的漆黑邪丝,如同游丝一般缠在她的衣摆衣角,隐匿在她自身浓重的悲苦气场之中。
寻常人肉眼完全看不出来。
可落在唐宸渊与谢玄寂的眼中,那一缕来自残宗的虚妄邪气,清晰无比。
“来了。”谢玄寂语声微冷。
唐宸渊眸光沉了几分,不动声色,目光静静落在那名女子身上。
女子正是方才邻桌口中,城西李家的遗孀。丈夫意外殒命,家中顶梁柱崩塌,生活困顿,心中积攒了无尽悲痛与不甘。残宗在外游荡的邪祟,寻上了满心悲苦的她,暗中以虚妄之力引诱,在她心底种下复仇的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