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的傍晚,绿皮火车终于喘着粗气停靠在站台。陈锦年提着行李箱走出车站时,迎面撞上的是一阵夹杂着细雪的寒风。
北方的冬天总是这样,冷得干脆利落,却又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凛冽。
他拉紧了羽绒服的领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煤烟味、有远处街边炒栗子的甜香,还有那种只有老家才有的、属于“年”的味道。两千公里的距离,在车轮的轰鸣声中终于被折叠成脚下这短短的一段路。
陈锦年没有打车。他沿着铺着薄雪的街道慢慢走,每走一步,脚下的雪便发出轻微的“咯吱”声。这声音像是一种倒计时,又像是一种确认。
他的手机屏幕亮着,上面停留在和陈锦霄的聊天界面。最后一条消息是十分钟前陈锦霄发来的:“到哪了?赶紧回来,别冻感冒了。”
陈锦年看着这行字,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了扬。他回了两个字:“快了。”
发完消息,他没有再盯着屏幕等回复,而是将手机揣回了兜里。以前,他总觉得这种等待是一种煎熬,仿佛只要不时刻确认,那份联系就会断掉。但现在,他把手机塞进衣服最里层的口袋,贴着胸口。
他知道,那个人就在那里,不会跑,也不会断。
推开那扇熟悉的防盗门,这是陈锦霄租的出租屋,屋里的暖气混合着浓郁的炖肉香气,像一堵柔软的墙,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了起来。
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。陈锦年刚换好鞋,还没来得及开口,厨房里就传来了抽油烟机沉闷的轰鸣声,以及锅铲碰撞铁锅的清脆声响。
“回来了?”
陈锦霄的声音隔着磨砂玻璃门传出来,带着点油烟味,头也没回,“去洗手,别碰锅,你越帮越乱。”
陈锦年愣了一下,随即失笑。他放下行李,走到厨房门口。
陈锦霄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,身上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围裙。他手里拿着锅铲,正熟练地翻炒着什么。灶台上的火苗舔舐着锅底,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背影,却勾勒出一种让陈锦年无比心安的轮廓。
“我……”陈锦年刚想开口。
“洗手液在左手边,擦手纸在右手边。”陈锦霄像是背后长了眼睛,语速极快地打断他,“还有,把外套脱了挂起来,别把外面的冷气带进来。”
陈锦年乖乖地照做。他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弟弟忙碌的背影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。
以前在实验室里,他习惯了面对冰冷的机器、报错的代码,习惯了在深夜里一个人对着满屏的乱码死磕。那时候的他,像是一座孤岛,把自己逼得很紧,连呼吸都小心翼翼,生怕哪一步走错了,就会万劫不复。
但现在,他站在这里,看着陈锦霄把切好的葱花撒进锅里,看着那锅汤在沸腾中翻滚出奶白色的泡沫。
“愣着干嘛?去把碗筷拿出来。”陈锦霄转过身,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糖醋排骨,眉头微挑,“是不是在外面饿傻了?”
“没。”陈锦年走过去,接过盘子,“我就是觉得……你做饭的样子,挺好看的。”
陈锦霄动作一顿,像是被烫到了一样,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。他瞪了陈锦年一眼,嘴硬道:“少来这套。赶紧端出去,别挡路。”
陈锦年低笑一声,端着盘子转身往外走。
走出两步,他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陈锦霄已经重新转回身去,继续和锅里的食材“搏斗”。灶台上的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,明明灭灭。
那一刻,陈锦年忽然明白,这束光,不再是隔着两千公里、隔着冰冷屏幕的虚拟信号。
它是真的。
它有温度,有气味,有声音,有陈锦霄微微皱起的眉头,有他耳根泛起的红晕,有他嘴硬心软的那句“赶紧滚回来”。
年夜饭是在七点准时开始的。
桌上的菜摆得满满当当,糖醋排骨、清蒸鲈鱼、蒜蓉西兰花,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酸菜白肉炖粉条。电视里,春晚的背景音已经响了起来,主持人的声音喜庆而热闹,和屋里的烟火气完美地融合在一起。
陈锦年坐下来,拿起筷子,却发现陈锦霄已经先一步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肉,放进了他的碗里。
“吃。”陈锦霄言简意赅,“看你瘦得跟竹竿一样,风一吹就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