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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学的前一天晚上（第1页）

第一章·明天就高三了

明天就高三了。

江俞推开家门，客厅灯白剌剌地亮着。母亲坐在沙发上，手机搁在膝盖上，屏幕光打在她脸上，照出眼角两道竖纹。

"过来。"

江俞在玄关站住。书包带子攥在手里，尼龙绳勒进掌心。鞋柜边沿落了灰，他盯着那道灰痕，像盯着一个坐标。

母亲把手机怼到他眼前，食指在排名那一栏戳了两下："第二？学校竞赛你就考个第二？"

江俞没说话。

"一百三十七个人选三个，你排第二，你还好意思回来？"母亲的声音像一把钝刀，慢慢割过来，"物理老师推荐你去，你就给老师考个第二回来？上学期拿个省二等奖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？有本事拿第一啊！"

江俞的睫毛颤了一下。省二等奖，全校唯一一个。物理老师说拿奖对高考有好处，他才去的。但他没跟母亲解释。解释也没用。母亲不会懂省二等奖是什么概念，她只认得两个字——第一。

"你要是连竞赛都选不上，趁早别读了。"母亲从沙发上站起来，围裙上沾着洗洁精的白沫，袖口卷到肘弯，手臂上有一道旧疤。"去打工！你哥房子还等着钱呢，你倒好，坐在教室里舒舒服服——"

"学校有补贴。"江俞终于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动什么，"竞赛入选有奖金，够交一学期学费。"

"多少？够你哥半年房贷吗？"

江俞不说话了。他的手指攥得更紧，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。

"你聋了？"母亲抓起茶几上的玻璃杯砸在地上。碎碴炸开，有一片弹到他校服裤腿上，弹了一下才落下去。水泼了一地，慢慢渗进地砖缝，像吞了什么不该吞的东西。

"从明天开始，再让我看见你考第二，你就别上学了。听到没有？"

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电视柜上的钟嘀嗒嘀嗒走，秒针每跳一下都像踩在他神经上。

"听到了。"

江俞转身往房间走。身后母亲还在喊："你什么态度？话都不愿意跟我说是吧？我养你这么多年——"后面的声音被门板截断了，还剩半截嗡嗡的余音，像一只蚊子贴在门板上振翅。

他没开灯。靠着门背站了一会儿，等心跳从胸腔里慢慢沉回去。黑暗中听觉变得异常灵敏——自己的心跳声、隔壁厨房水管里咕噜咕噜的流水声、楼下谁家电视里传出来的综艺笑声。寻常动静，每一样都跟他没关系。

他摸到书桌前坐下。台灯旋开一档，灯管是老式的，光发青，只够照亮巴掌大的地方。桌角有一道深痕，去年母亲摔杯子划出来的，玻璃尖刮开漆面，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。他有时候做不出题，就会把指腹按在那道痕上来回磨，粗粝的触感让人清醒。

竞赛卷子在书包里。他抽出来摊在桌上。第一面右上角用红笔写着"92分"，旁边是物理老师的批注："思路很好，最后一步计算失误，可惜了。"

可惜了。江俞盯着那三个字。老师是说可惜了那个第一，还是可惜了他？他不知道。他盯着那道错题看了很久。那道题他算了三遍，每一步都推过，每一遍结果都一样，但跟标准答案差了一个小数点。五分。第一跟第二就差这五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