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江俞醒得很早。几乎睁着眼等天亮,闹钟没响就爬起来,冷水扑在脸上才勉强压住那股躁意。换衣服时手指不听使唤,T恤穿反了一次。他对着镜子,眼神里闪过抗拒。
他动作比平时快,拉开门的时候502的门锁刚好转了一下,两个人同时开了门,在走廊里撞了个正着。顾予辰看到他弯了弯嘴角:"早啊,江俞。"江俞挤出一个极淡的笑:"早上好。"
两人并肩下楼。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又熄灭。江俞低着头,盯着顾予辰的鞋跟,一声声"咚"砸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他想离远点,远到闻不见那股白桃沐浴露的味道,看不见他肩膀晃动的弧度。
"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?"顾予辰忽然问。
江俞手指猛地收紧,指甲陷进掌心。"……有吗。"声音轻得像要散掉。顾予辰停下脚步转过身,江俞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脚跟抵在墙上,凉意顺着脚底爬上来。他盯着自己交握的手,指节泛白,抖得厉害。
"江俞,"顾予辰声音近了,"是不是我让你不舒服了?"
不舒服。江俞胸口钝痛起来,从昨天一直持续到此刻。他想起那些没好的旧伤——身上的是,心里的也是。"我……"嗓子哑得不像话。顾予辰的目光烫得吓人,像要把他看穿。他猛吸一口气,突然转身踉跄着冲下剩下的楼梯。
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刮得他一激灵。他扶着冰凉的扶手大口喘气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并肩而行、被注视、被靠近,像无数根针扎在皮肤上,每一秒都在尖叫着逃跑。他不敢回头,却能感觉到顾予辰还站在上面,那道目光沉沉压在他背上。
感应灯一盏盏熄灭,黑暗从楼梯转角漫上来。他几乎是逃出单元门的,初秋的风刮在脸上,却奇异地让灼热的皮肤清醒了一瞬。但他没跑远,那种从骨头里渗出的疲惫像铅块坠着四肢,只能虚脱地靠在冰凉的信箱上喘息。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和隔壁飘来的饭菜香,是热闹的人间烟火,却把他隔绝在外。
脚步声还是追了出来,停在几步外。"江俞,"顾予辰的声音没了温度,染上焦躁,"你到底怎么了?"
江俞没回头,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。指甲掐进掌心,留下几道红痕。喉咙里像塞了浸水的棉花,他只轻微摇了摇头。
顾予辰走近一步。江俞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"是我哪里不对吗?"顾予辰放软了声音,"如果你不想跟我一起走,我可以不过来的。"
江俞的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抖,手死死攥着衣角,麻意从四肢往心脏爬——他又犯病了。"对不起。"他终于挤出三个字,干涩沙哑。这是挡箭牌,也是交代:别问了,放过我。
"不用道歉,"顾予辰叹了口气,沉得发闷,"我只是担心你,你状态看起来很差。"
江俞没回应。他想起上学期末在洗手间干呕的样子,想起盯了一下午课本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的空白,想起凌晨三点睁眼到天亮的死寂。"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?还是谁欺负你了?你可以跟我说……"
"别说了。"江俞猛地打断,声音不大,却像石头砸进死水。顾予辰愣住了。江俞缓缓抬头,路灯落在他脸上,眼窝深陷,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过,眼神空得吓人。"对不起,对不起。"
空气凝固。江俞看着顾予辰眼里的温热一点点冷却,变成无措的尴尬。很好,就是这个表情。只要他足够糟糕,对方就会走开。
"我很抱歉,我们还是分开走吧。"他语气平静得可怕,"我想一个人待着。"
这一次,顾予辰没再跟上来。江俞沿着绿化带走,脚步虚浮。背后的视线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而安心的空虚。周围很吵,孩子的笑、老人的咳、车流声,但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。他拿出手机,屏幕上是顾予辰发来的消息,只有一句话:"对不起,早上是我太着急了。"
他一路跑到教室,拉开凳子坐下,手机"叮"了一声。他关机。蜷缩在座位上抠出一粒药片干咽下去,药很苦,苦得他皱了一下眉。他把额头抵在桌面上,闭着眼,等那股涩意从喉咙慢慢退下去。
教室里陆陆续续有人进来,书包扔在桌上的闷响、椅子腿刮地的刺耳声、同桌之间互相打招呼的寒暄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,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,感受着桌面上那道去年的划痕,粗粝的,硌着额头的皮肤。那道痕的位置他闭着眼都摸得到——是母亲砸杯子那次划出来的,玻璃尖刮开了漆面,露出了灰白的木茬。
旁边的椅子一直没有被拉开。
早读铃响的时候,那道椅子腿才轻轻落在地面上。很轻,像是被人提着放下来的,连一声摩擦都没有。顾予辰坐了下来,翻开课本的动作也比平时更小心,书页翻动的声音被压到了最低。他没有跟江俞说话。江俞也没有动。两个人之间的课桌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线,比昨天宽了一寸。
但江俞能从那个沉默里感觉到一些东西——顾予辰在等他抬头。他不抬头,那道视线就不会落下来。它悬在离他后脑勺几寸远的位置,收着,不烫了,像一只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,等着他自己决定要不要接住。
江俞没有抬头。但他也没有再把脸埋得更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