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怀里的人,再也无法给他任何回应了。在意识被彻底抽离、堕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,娜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,看向孟祈的脸。“在想什么?”温和而熟悉的、带着真切担忧的声音,将娜言从那段血腥、绝望、痛彻心扉的回忆中猛地、粗暴地拉扯回来。他剧烈地眨了眨眼,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。视野从猩红与黑暗交织的噩梦,逐渐聚焦,清晰。他发现自己仍坐在永和宫温暖静谧的暖阁里。身下是铺着柔软锦垫的紫檀木椅,面前是雕刻精美的花梨木圆桌,桌上摆着几碟御膳房新制的、还冒着热气的精致点心,和一壶香气袅袅的君山银针。窗外,月色如水,温柔地洒在庭院中盛放的白玉兰上,夜风送来隐约的花香,宁静而祥和。脸上冰凉一片,湿漉漉的。他抬手,用手背抹了一下,满手湿痕,在宫灯柔和的光线下闪着微光。孟祈——穿着明黄常服、眉目温润、真真切切活生生的大清帝王孟祈,就坐在他身侧的圈椅里,微微倾身,正用指腹轻轻拭去他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。那手指温暖干燥,带着令人安心的力度和熟悉的薄茧。孟祈的眉头微微蹙起,深邃的琥珀色眼眸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、疑惑和担忧,不再是记忆里那片死寂的冰湖。“怎么哭了?”孟祈的声音低沉悦耳,带着独属于他的、能安抚人心的磁性,“做噩梦了?还是哪里不舒服?告诉朕。”娜言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脸。这张与记忆中一般无二、却更加鲜活、更有温度、此刻正为他流露出真切关怀的俊美容颜。这张脸,曾在他怀中失去所有血色,渐渐冰冷僵硬;这双眼眸,曾在他面前涣散、熄灭,最后温柔地凝固。那温热的血液浸透衣衫的粘腻触感,那浓郁的铁锈味,那撕心裂肺的绝望和悔恨……一切的一切,在瞬间复苏,如此清晰,如此刻骨,几乎要将他再次吞没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拧紧,疼得他几乎窒息,浑身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。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剧痛,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,一种深入骨髓的愧疚,和一种灭顶的爱意,混合在一起,化作汹涌的酸楚,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。他忽然伸出手,不是轻轻抓住,而是用尽全力,猛地扑过去,紧紧、紧紧地抱住了孟祈的脖子,将脸深深地、用力地埋进他温暖坚实的颈窝。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着,像寒风中的落叶。“怎么了?娜言?”孟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、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,随即立刻回抱住他,一手稳稳地扶住他的腰,另一手温柔地、有节奏地轻拍着他的后背,声音放得更柔,带着诱哄和安抚,“告诉朕,谁欺负你了?嗯?朕在这儿,不怕。”娜言在他怀里用力摇头,发丝蹭过孟祈的下颌。他抱得更紧,仿佛一松手,眼前这个人就会像那个夜晚一样,化作冰冷消散的幻影。眼泪更加汹涌地涌出,浸湿了孟祈明黄色的衣领。他抽噎着,声音闷闷的,带着浓重到化不开的鼻音,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深深的眷恋与庆幸:“没有……没有人欺负我……”他深吸一口气,闻着孟祈身上熟悉的、清冽好闻的龙涎香气,感受着对方胸膛传来的、平稳有力的心跳,那心跳声,是世间最美妙的乐章,证明着他的存在,他的鲜活。“我只是……”娜言的声音哽咽了一下,带着哭过后的沙哑,和一种近乎虔诚的、失而复得的珍重,“忽然……很想你。”孟祈似乎听出了他话语中不同寻常的浓烈情绪,虽然不解,但那颤抖的身体和滚烫的眼泪做不得假。他什么也没再多问,只是将怀中的人拥得更紧,下巴轻轻抵在娜言柔软的发顶,无声地传递着温暖和力量。“傻话,”他低叹,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笑意和更深的心疼,“朕不就在这儿么?天天都能见着,还想什么?”娜言没再说话,只是在他怀里,更紧地闭上了眼睛,任由泪水无声流淌。贵妃之仪封贵妃的旨意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传来的。彼时娜言刚用过早膳,正懒洋洋地倚在永和宫的廊下,看着院子里那几株开得正盛的玉兰。春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,脸涨得通红,话都说不利索了:“娘娘!娘娘!圣旨!圣旨到了!”娜言一愣,坐直了身子。孟祈昨晚是提过一句,说要给他晋位份,可他以为至少还要等些时日,没想到这么快。他站起身,理了理衣襟,走到前殿。传旨太监已经候在那里,见他出来,立刻展开明黄的卷轴,尖细的声音在殿内回荡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