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的门紧闭了整夜,直到晨光漫过客厅落地窗,才传来门锁转动的轻响。
胡珊珊在沙发上坐了半宿,眼底凝着化不开的红血丝,指尖攥得发白。她看着李驰文走出来,男人下颌线绷得很紧,眼底布满疲惫的红痕,看向她的目光里,疏离比昨夜更重,却终究没再提那场没有结果的对峙。
两人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,在李念安面前,扮演着往日里温和的父母。
早餐桌上,五岁的孩子攥着勺子,小眼神怯生生地在两人之间来回瞟,连往日里最爱吃的蒸饺都没动几口,小声问:“爸爸妈妈,周末还能去玫瑰园吗?老师说现在的玫瑰开得最好看。”
胡珊珊心口一紧,连忙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发顶,温声应着:“能去,等周末妈妈就带你去。”
广州的三月到四月,正是玫瑰盛花期,满城的繁花都在盛放,可她的人生,却正走在悬崖边缘。
李驰文没接话,只放下筷子,拿起公文包,临走前只淡淡留下一句:“我去公司了,晚上有应酬,不用等我。”
玄关的门合上,隔绝了一室的安静,也像一道无形的墙,横在了她和这个家之间。
胡珊珊抱着怀里的李念安,鼻尖发酸。
她至今都清晰记得,二十九岁生日的那个夜晚。蛋糕上的烛火摇摇晃晃,李驰文在公司加班没回来,李念安早已熟睡,她一个人对着满室冷清,含泪许下了一个近乎贪心的愿望——她既想做守着家庭、陪着孩子长大的妈妈,又想做那个手握画笔、在设计界闪闪发光的高定女装设计师。
一个是烟火人间的安稳归宿,一个是藏在骨血里的毕生执念。
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,两个完全割裂的平行世界,却在那个许愿的瞬间,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那道缝隙的入口,藏在市中心商圈地下停车场的最深处,停在那辆通体漆黑、从不挂牌的顶级豪车里。
车门关上的瞬间,她就能踏入胡尹之的世界,成为那个万众瞩目的高定设计师,拥有属于自己的工作室、自己的事业、自己的人生;车门再次推开,她又能回到胡珊珊的世界,做回那个温顺顾家的全职主妇,守着孩子和家庭,仿佛从未离开过。
这是独属于她的秘密,是维系两个平行世界平衡的唯一纽带。
她比谁都清楚这条缝隙的规则——一旦两个世界的人产生交集,一旦她的双重身份被家人撞破,其中一个世界就会彻底坍塌、湮灭,连一丝存在过的痕迹都不会留下。
要么,失去李念安,失去这个家,胡珊珊的世界彻底消失;要么,放弃设计,放弃所有荣光,胡尹之的世界化为乌有。
没有第三条路可选。
送完李念安去幼儿园,胡珊珊没有直接回家,也没有去往工作室,而是驱车驶入了那个熟悉的地下停车场。
车库深处光线昏暗,只有零星的应急灯亮着冷白的光,那辆漆黑的豪车静静停在角落,车身泛着冷冽的光泽,像一道沉默的结界,守着她两个世界的边界。
她缓缓走近,指尖抚过冰凉的车门把手,掌心瞬间沁出冷汗。
昨夜的争执还历历在目,李驰文的疑心越来越重,韩国政步步紧逼,几天后的高定发布会近在眼前,她就像走在钢丝上,一步踏错,就是万劫不复。
拉开车门坐进去,密闭的车厢里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响,只有一股淡淡的、独属于胡尹之的冷香。每次坐进这里,她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被割裂成两半,一半是对家庭的牵挂与愧疚,一半是对事业的执念与渴望。
她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的温顺怯懦尽数褪去,只剩下设计师胡尹之的清冷与坚定。拿出手机拨通了小夏的电话,语气利落果决,没有半分拖泥带水。
“尹之姐,你终于来电话了!”小夏的声音带着急切,“礼服最后的收尾已经全部完成,发布会的流程也最终敲定了,你的压轴出场环节,品牌方给了足足十分钟的展示时间,业内很多前辈和资方都会到场,这次你一定会一战成名!”
胡珊珊靠在座椅上,指尖轻轻划过车窗,看着外面昏暗的灯光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为了这一天,她在两个世界的缝隙里走了整整一年。
广州十一月到次年五月的玫瑰花期,她跑遍了全城的花田,把玫瑰的柔艳与荆棘的锋利,尽数融进了设计里,才有了这套“荆棘玫瑰”系列,才有了这场压轴发布会。
这是胡尹之的人生,是她拼尽全力也要守住的世界。
可小夏接下来的话,瞬间让她浑身血液冰凉。
“还有一件事,尹之姐,陆氏集团的韩国政总监又联系我们了,他说他拿到了发布会的VIP邀请函,还说会带合作方的高层一起到场,点名要和你谈独家合作。”
合作方的高层。
李驰文所在的公司,正是陆氏集团长期合作的乙方,这场发布会,韩国政要带的人,十有八九就是李驰文。
胡珊珊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,连呼吸都变得急促。
她不怕韩国政的邀约,不怕业内的审视,唯独怕李驰文出现在发布会现场,怕他亲眼看到,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胡尹之,就是他眼里那个只会围着灶台和孩子转的妻子胡珊珊。
一旦他看见,两个世界就会彻底相撞,她守了三年的秘密会瞬间曝光,其中一个世界,就会彻底坍塌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压下心底的慌乱,语气依旧平静,“合作的事不用理会,发布会按原计划进行,不许出任何差错。”
挂了电话,车厢里重新陷入死寂。
胡珊珊看着车窗外,那道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,是她两个世界里唯一的生路,也是最危险的悬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