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孤魂,一夜之间从灯火通明的超市,跌进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荒村。昨天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,听着茅草屋顶的风声,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慌——这里没有亲人,没有朋友,没有熟悉的一切,他就像一粒被风吹来的尘埃,哪怕有超市傍身,也始终觉得自己是个过客,脚下的土地从来没有真正接住他。可刚才阿禾过来亮晶晶的把自己口粮给自己的时候,他忽然就定了心。他在阿禾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。一样的无依无靠,一样的在陌生的世界里拼尽全力想活下去。阿禾怕被抛弃,怕饿肚子,怕没人要;而他怕的是永远的漂泊,怕这一辈子都只能守着一个空荡荡的院子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他们是两个被世界遗弃的人,凑在一起,好歹能互相暖一暖。“行了,先过来吃点东西吧。”沈清辞借去厨房的遮掩从超市里拿出了一个全麦面包,还有一盒牛奶,想了想,又换成了糙米饼,牛奶太扎眼了,还是换成温水。阿禾怯生生地走过来,看着沈清辞递过来的糙米饼,咽了咽口水,却不敢接。“拿着吃吧,以后管够。”沈清辞把饼塞到他手里。阿禾接过饼,小口小口地吃着,吃两口就抬头看一眼沈清辞,像是生怕这是一场梦,醒了就没了。吃到一半,他突然把剩下的半块饼小心翼翼地包了起来,塞进怀里。沈清辞愣了愣:“怎么不吃了?不好吃吗?”“不是的!”阿禾连忙摇头,小声说,“我留着晚上吃,今天已经吃了很多了。”沈清辞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,他伸手又拿了两个饼塞给他:“拿着,都吃了,早上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。以后早上一个饼,中午晚上都有饭吃,不用省着,咱们不缺这点吃的。”阿禾看着手里的饼,眼泪又掉了下来,这次却没哭出声,只是大口大口地把饼吃完了,眼里的光,比刚才亮了太多。中午的时候,里正从镇上回来了,脸上带着笑意,一进门就说:“沈小哥,落户的事问好了!镇上的户房说了,你的路引是真的,没问题,交两百文的落户钱,就能把户口落到咱清溪村了!我跟户房的书吏说了半天,他给咱免了一半的杂钱,已经给你办好了!”沈清辞大喜过望,连忙接过里正递过来的户籍文书,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名字,籍贯清溪村,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。他终于在这个世界,有了合法的身份,有了真正的家。他连忙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约莫值三百文的碎银,塞到里正手里:“里正叔,真是太麻烦您了,跑前跑后这么久,这点钱您拿着,多的就当我请您喝碗茶。”里正连忙摆手,把银子往回推,黝黑的脸上带着点庄稼人特有的不好意思:“哎,使不得使不得!这点小事哪能要你的钱!再说我跟户房那书吏是老相识,说句话的功夫,哪用得着这么破费。”“叔,话不能这么说。”沈清辞却按住他的手,不肯收回,语气诚恳,“您特意跑一趟镇上,来回十几里地,耽误了家里的农活不说,还帮我讲价免了杂钱,这点辛苦钱要是不收,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。”两人推让了三两个回合,里正才终于松了手,接过银子攥在粗糙的掌心里,指腹不自觉地摩挲着冰凉的银面,轻轻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几分难以言说的窘迫。“不瞒你说沈小哥,我这推辞啊,也就是个面上的礼数。”他压低了声音,往院里扫了一眼,见阿禾正低头摆弄着衣角,才继续说道,“前两年大旱,地里几乎颗粒无收,家家户户的日子都紧得勒裤腰带。我家里还有三个半大的小子,正是吃穷老子的时候,开春到现在,顿顿都是野菜掺着糠皮,连顿正经的糙米饭都没吃过。”他说着,把银子小心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兜,又按了按,生怕掉了似的:“本来想着你一个外来的读书人,孤身一人不容易,能帮衬一把是一把。可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,你这银子来得正好,正好能去镇上买两升糙米,让孩子们吃顿饱饭。说起来,倒是我占你便宜了。”“叔您这说的哪里话。”沈清辞连忙摇头,“这本就是该给的落户钱,您帮我跑了这么多趟,辛苦费也是应当的。以后要是有什么难处,您尽管开口,能帮的我一定帮。”里正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,目光扫过旁边安安静静站着的阿禾,愣了一下,随即也没多说什么刻薄话,只是叹了口气:“你这孩子心善,是个好的。阿禾这孩子也确实可怜,跟着你总比在破庙里冻饿而死强。以后村里要是有人嚼舌根说闲话,你就来找我,我替你做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