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烬里余温(第1页)

顾皇后站在御书房外,十五年,这地方的砖瓦好像一点都没变,连门槛上那道被岁月磨出的凹痕,都还是老样子。只是她变了。当年她最后一次踏出这里时,鬓边还簪着凤钗,如今只挽了一支素银簪子,连大氅都是灰扑扑的颜色,像一株被雪埋了太久的枯梅。

内侍通报的声音在殿内响起,带着不敢置信的颤:“陛下,皇后娘娘……求见。”

殿里静了很久。

“宣。”

十五年了,她在这宫里闭门礼佛,不问世事,连除夕宫宴都不出席。外头都说皇后是伤心过度,自闭于宫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是清醒得太过了,清醒到不敢见人,不敢见这宫里的每一寸砖——因为每一块都沾着德妃的血,也沾着她被碾碎的真心。

“十五年了。”

龙椅上传来声音,苍老,疲惫。皇帝没抬头,手里握着一卷奏折。

“巫蛊案后,你第一次主动见朕。”

顾皇后跪在殿中央,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。

“臣妾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发哑,顿了顿,才找回自己的声调,“臣妾听闻,珩儿受伤了。”

皇帝缓缓抬眼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她瘦得脱了形,脊背却还挺得笔直,像一竿被雪压弯却未断的竹。

“为个男人,挡了一刀。”皇帝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温度,“朕养了他二十年,教他权谋,教他制衡,教他做一把没有鞘的刀。他倒好,把软肋亮给天下人看。”

顾皇后的指尖在袖中掐进掌心。昨夜东宫传来的消息,说刺客的刀没入萧珩右肋,而他把那个苏家的孩子死死护在身后。她当时正在佛堂捻佛珠,一百零八颗珠子,捻断了线,滚了满地。

“陛下,”她抬起头,直视龙椅上的男人,“珩儿是您的儿子。”

“朕知道他是朕的儿子。”皇帝搁下笔,从龙椅上站起来,一步一步走下玉阶。明黄的常服拖过地面。他在她面前停下,蹲下身,这个姿势让顾皇后瞳孔骤缩——十五年前,德妃死后,他也这般蹲在她面前,握过她的手。

“你来,不是为了说他是朕的儿子。”皇帝的声音低下去,“你是来求朕,放过他,放过东宫那棵不该发芽的海棠。”

顾皇后的眼眶红了,她盯着眼前这张脸,皱纹多了,鬓角白了,可那双眼睛还是深的,犹如当年初见他时那般。

“陛下既然都知道,”她一字一顿,“又何必逼他娶谢氏,又何必把皇城司的人安插进东宫,又何必……逼他活成第二个陛下。”

皇帝站起身,走回案边,从暗格底层抽出一只檀木盒子。盒子打开,里面是一枚人偶,巴掌大小,上面还扎着几根已经发黑的银针,角落写着皇后的生辰八字。字迹歪歪扭扭。

他看着那枚人偶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份邸报:“镇南侯府,从龙之功,三代将门,手握南疆三十万大军。德妃性子烈,骑射不输男儿,她的儿子萧逸,六岁就能拉开三石弓。顾家,清流之首,门生故吏遍天下,朕的文官,有一半都要喊你父亲一声老师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,眼底翻着滚烫的暗流,语气却冷得像冰:“朕不动德妃,不让你……担这个名,这江山,是要姓崔,还是要姓顾?”

顾皇后闭了闭眼。

这些话,她早在十五年前那个夜晚,跪在凤仪宫的蒲团上,就想明白了。德妃被赐鸩酒的第二日,她屏退左右,独自在寝殿坐了一夜。烛火燃尽,她盯着那枚从永和宫灰烬里捡出来的、刻着“德”字的腊梅簪子——那是德妃生前最爱的首饰,从不离身,怎会出现在巫蛊人偶的“证物”旁边?

她忽然就懂了。

能拿到德妃的贴身之物,能安排侍卫在特定时辰“搜宫”,能让皇后“恰好”在案发前探望德妃、又“恰好”在案发后“欠安”引人生疑的。从来都不是什么后宫倾轧,而是那把坐在龙椅上、平衡朝局的秤。

她没哭,没闹,没质问。她只是换了一身素衣,自请入佛堂,十五年不踏出凤仪宫一步。

“所以陛下当年,”顾皇后缓缓开口,声音里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沉了十五年的、钝刀割肉般的疲惫,“选中了我。让我做那把刀,让我背负构陷忠良的骂名,臣妾认命了。”

她抬起眼,看着皇帝,眼底没有波澜,像一潭冻透了的死水:“陛下可知,这十五年来,臣妾为何礼佛?”

皇帝攥着盒子的手紧了紧。

“因为臣妾怕。”顾皇后的声音轻下去,像一片雪落在雪上,“怕见了陛下,会忍不住问一句——陛下握着臣妾的手去杀德妃时,可曾有一瞬,想起臣妾是您的妻?怕问了,便连这口气都撑不下去。更怕珩儿知道,他敬若天神的父皇,才是执棋的人;而他母后……不过是陛下摆在棋盘上、用来祭旗的卒子。”

她撑着地面,缓缓站起来,站直了身体。

“珩儿那时年幼,臣妾只对他说,母后伤心过度,要静养。臣妾不愿示人,是臣妾与陛下之间,隔着德妃一条命,隔着镇南侯府满门血,隔着虚情假意。臣妾怕一踏出那佛堂,便会忍不住质问陛下,就连最后一点体面都留不住。”

殿外风声呼啸,拍打着紧闭的窗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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