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停了一下。“再后来我就不骗自己了。”章念靠在窗台上,看着他。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,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,只有眼睛是亮的。“你喜欢我什么?”章念问,“我什么都没有。没有钱,没有家,没有背景。我连——我连这张脸都不是我的。”他说完这句话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他不是在质问陆廷舟,他是在问自己。问了半辈子的问题,问到最后,答案已经不重要了。他只是习惯了。陆廷舟站起来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椅子往后挪了一点,木头腿在地上划出一声轻响。他走到章念面前,离他很近,近到章念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油烟味的木质香。他没有伸手碰他。他就那么站着,低头看着他。“你喜欢吃小馄饨,”他说,“虾仁馅的,汤里要放紫菜和虾皮,不要香菜。”章念愣了一下。“你喜欢喝绿豆粥,绿豆要煮开花,粥不能太稠。你喜欢吃锅贴,底要煎得脆,蘸醋不要辣椒。”他停了一下。“这些不是我查到的。是我看见的。”章念看着他。“你在京城的时候,每天早上在公司楼下买早餐。有时候是小馄饨,有时候是锅贴。你买锅贴的时候会多要一碟醋,吃的时候先把锅贴底朝上蘸一下,咬一口,再蘸一下。你吃小馄饨的时候会先把紫菜挑出来吃掉,再吃馄饨。你喝绿豆粥的时候会加半勺糖。”章念的嘴巴微微张开,又合上了。“你喜欢猫,但你没养过。你蹲在茶水间喂年年的时候,会先用手背碰一下猫粮碗,试试烫不烫。年年蹭你的时候你会笑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”陆廷舟的声音很平,平到像是在念一份他看了很多遍的文件。但他的眼睛不是平的。他的眼睛里有东西,亮亮的,像碎了的什么。“叶楹不吃香菜,”他说,“你也不吃。但叶楹是讨厌那个味道,你是习惯了不吃。叶楹喝粥不放糖,你放。叶楹笑的时候嘴巴是抿着的,你笑起来眼睛先弯,嘴巴再翘。叶楹走路的时候喜欢走右边,你也是。但叶楹是因为左耳听力不好,你是习惯。”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一下章念的嘴角。指尖碰到嘴唇的时候,章念抖了一下。“你们不一样,”陆廷舟说,“我一开始没看出来。但后来看出来了。”他的手指从章念嘴角滑下来,停在他下巴上,轻轻托着。“你问我喜欢你什么。”章念看着他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陆廷舟脸上,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小片影子。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很深,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。但那口井里现在有光。“你笑的时候眼睛弯的样子,”他说,“你蹲在地上喂猫的时候认真得像个小孩的样子。你吃锅贴的时候先蘸醋再咬一口的样子。你喝粥的时候搅七下的样子。”他停了一下。“这些和叶楹没有关系。这些都是你。”章念站在窗台上,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,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。他的脸藏在阴影中,但陆廷舟看见他的睫毛在抖,像一只飞不动的蝴蝶。“你骗人。”章念说。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他自己都不信的事实。“我不骗你。”陆廷舟说。“我怎么知道你现在说的是真的?”陆廷舟没有回答。他把手收回来,垂在身侧。他看着章念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他想了很久、终于决定说出口的秘密。“你不知道,”他说,“但你可以试试。”在说这句话时,他的眼睛不加掩饰地直直看着章念,仿佛要让他知道这一字一句的言语中有几分恳切。章念看着他。阳光从他们之间移过去,落在地上,细细的一条,像一条分界线。章念站在线这边,陆廷舟站在线那边。两个人隔着那道阳光,安安静静地对视着。章念伸出手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短。这只手搬过菜摊的箱子,发过传单,端过盘子,写过数不清的面试题。也做过一些他不太想回忆的事。但此刻它悬在两个人之间,安安静静的,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。他攥住了陆廷舟的衣领。陆廷舟被他拉得往前倾,手撑在窗台上,把他圈在中间。两个人离得很近,近到章念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灰,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油烟味的木质香。“你以后要是再拍那种东西,”章念说,声音还是哑的,但不再发抖了,“我就把你手机扔进西湖里。”陆廷舟看着他。看了两秒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轻,嘴角翘起来就收回去了,但眼睛是亮的。